半晌,他才憋出一句:“远儿……远儿他孝顺啊!”他不住地点头,语气却似有悲凉,“这孩子命苦呀,小小年纪没了爹娘,跟着我们老两口过了那么多年的苦日子。唉,唉……前阵子,他阿嬷先去了,我又病了,他急得四处求医,人也黑了瘦了。我知道,我要是也走了,远儿他心里就没着落了,唉……”
“可我是不中用了。”他拉着玲珑的手问,“不知小娘子是何方仙子?唉,为了我这老朽身子,难为远儿了,竟能寻来仙人呢……”
玲珑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我不是什么仙子。”
“不用骗我。我知道,你们拿来的那铃铛,是个神物。那铃铛……”他又咳起来,脸都憋紫了,忽然,秦老头翻了白眼,身子一歪,倒在榻上。
玲珑被眼前的一幕惊得手脚冰凉,愣了一下,才转身扑向桌上的金铃。拿在手里,摇一下、两下、三下,玲珑全身都在抖,招魂铃也险些从手中滑落,她紧张地盯着榻上似乎没了生气的老人,连呼吸都忘了。
“呵!”秦老头抽了口气,醒转过来,玲珑才放心地呼出一口气,瘫坐在榻旁。老人环视四周,最后视线停在了一处。玲珑循着他的目光,见榻尾洁净的矮柜上放着一只竹筐,编得很粗,筐底还沾着干掉的泥坷垃。这只筐子应该出现在灶房门后,或院子的某个角落里,而不是这间整洁的卧房里。
难道,是子夏说的那只竹筐?
“看,我这一口气,可就靠你手里的铃铛吊着呢。若不是它,我都死了十几次了。这可不是神物吗?”老人闭眼大喘,“是远儿,远儿孝顺,才找来仙人,讨了这铃铛,远儿要我活啊……”他拍着床榻叹息,又掉了泪。
玲珑看着老人,又看看手里的金铃。
招魂铃救活了他。她本该高兴的,可不知为何,玲珑有点儿心酸,好像有什么堵在胸口。
她紧咬着下唇,想劝慰老人,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也不知她能说些什么。她甚至无法理解,秦老头为什么看上去那么痛苦?他孙子寻来了不老泉水、招魂金铃,只为给他续命,不是对他很好吗?
玲珑静静地望着他,却不敢轻举妄动。
老人扯住玲珑的袖子,艰难地抽着气,浑浊的双眼里透着绝望,“小仙姑,远儿要是没找到你们就好了啊……也不会有什么仙铃……”
“怎么会好?”玲珑实在不明白,她摊手给他看招魂铃,“有了它,你就能活很久,不好吗?”
秦老头捡起她手心的金铃,用尽力气扬手往门外扔了出去。
“呀!”玲珑大惊。只见招魂铃砸在门框上,铮然作响,又弹落在地,暗淡地滚到墙边了。由于刚才发力过猛,秦老头又咳喘起来,玲珑回头看他,却见他在笑,“哈!哈哈哈!咳咳……哈哈……活很久?小仙姑,咳咳咳……你看我这样,是活着吗?”
“你可知我这是什么病?”
玲珑摇摇头,只忙着帮他顺气。
“人的肺脏本是空的,一张一弛,人才有气,才能活。我呢,咳咳……大夫说,我的肺脏已是实的,就像填满沙石的口袋,没一处空当……我是没气进出的人,就靠药吊着,才多活了数月。我舍不得抛下远儿呀。咳咳……我就不该喝那些个苦药,早早死了,去陪我那苦命的婆子多好,也不用受这煎熬。咳咳……小仙姑,你试过不喘气地活吗?”他嘴角微微勾起,笑得无奈凄凉。
玲珑听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心都揪起来。不喘气怎么活?她当然没试过。
“唉,不说了,不说……远儿要我活着……”秦老头摇摇手,绝望地闭上眼,眼角濡湿,却再淌不出泪了,“这就是我的命……咳咳……生死都不由人……”
看着秦老头,玲珑第一次感觉到,死并不一定比生更可怕。
“爷爷,我回来了!”秦钟远的声音由远及近,“刘掌柜今天许我早走,还问爷爷安呢。”
他进门,见了玲珑,先是一顿,接着对她一拜道:“玲珑娘子,不知娘子来此有何贵干?”
玲珑不愿受他的礼,赶忙站起躲掉那一拜。她有些吞吞吐吐地回答:“我……你知道,白龙馆的东西……是要用你最珍视的物件来换的,对吧?”
秦钟远瞟了一眼矮柜上的竹筐。
“子夏说,他要一个竹筐做报酬。”
“唔。”他含糊地应了一声,走到榻旁,看看秦老头的脸色,轻声问道,“爷爷,今天感觉如何?王婶呢,我请她来看护您,怎么没见她人?”
“咳,我没事。”秦老头睁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刚刚她家有事来找,我叫她先走了。”
秦钟远皱皱眉,“唉,这一会儿的时间,万一出事可怎么办……”
玲珑站在一边,小心翼翼地辨识着秦钟远的表情。见他转移话题,就是不提报酬的事,怕他翻脸赖账,玲珑小声提醒:“嗯……子夏的脾气不大好,要是……没拿到想要的东西,他会把招魂铃收走的。”
秦钟远低头看着榻上的爷爷,沉默许久,才转身走去拿起竹筐。他轻抚把手边上戳出的一根竹篾,眼眉低垂,呼吸沉重,“这筐子不值什么的。”他抬眼打量玲珑,商量道,“我可以给你们钱。”
玲珑轻咬下唇,她知道,在姬弘眼里,金山、银山、珍珠、宝石,都与成堆的砾石没多大区别,只有器物上凝聚的情感,才有真正的价值。她缓缓地说:“你舍得给钱,却不舍得那竹筐,在你心里,明明是竹筐所值更高。子夏只收最有价值的东西,钱,其实再贱价不过了。”
他苦笑道:“是啊。我是个账房,每天就是与钱打交道,竟没一个小娘子看得透彻。钱,真是贱价的东西。”
“这么一个小筐,阿嬷用了好多年。我幼时陪她上山摘野菜,还抢着拎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不再陪她上山了呢……呵,为什么人总是在失去后,才会怀念曾经拥有的?”他的手攥紧了,“阿嬷走时还紧握着它,里面是她采来的半筐野菜,她还要回家包野菜饺子给我吃呢。”
“唉,老婆子走得急啊……”秦老头睁着眼,抚榻叹息良久,才转头对秦钟远说,“人都走了,你留个筐又能作甚?咳咳……快、快给小仙姑吧,叫她回去好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