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只顾低头迈步,她穿着姬弘做的玉鞋,每向前一步,都有莲叶出水,展作玉盘,层层叠叠,擎托着自己。她又转头去看子夏,忽然自嘲地笑了。虽遗憾不能真的长生不老,却也得百余岁,能陪伴他左右,这在之前,她是绝不敢奢望的,又有什么可失落的?
子夏瞧她一会儿唉声叹气,一会儿又莫名地笑出声来,只觉好笑,倒也不再担心了。
兔子回来时已经是夜里。
姬弘正陪玲珑练字,不时出声纠正:“坐直了!”“手腕放松!”“唉,瞧你这撇……”玲珑写得手酸,可又不敢有所马虎。
她对着沙盘打了个哈欠,眼光一转,瞥见了廊下的小白,得救似的欢呼道:“子夏,小白回来啦!”
姬弘转头,问刚进屋的小白:“你见到那人了,情形如何?”
小白欢快地摇着脑袋,“啧,不行啦,不行啦!那秦老头多年肺疾,又遇上老年失偶,心病加旧疾,更是病来如山倒。肉身将殁,魂不附体,只给他喝不老泉可救不回来。”
“唔,这种可能我也想到了。”姬弘点头沉吟。
玲珑忙扔了笔,也凑上去,“不老泉怎么会没用呢?”
小白瞅她一眼,“馆主没跟你讲吗?它只能保持肉身的现有状态?”
玲珑点头,但仍旧不解。
“玲珑,你知道怎样从井里打水吗?”姬弘问她。
“嗯,知道啊,把水桶扔下去,然后用绳子拉上来。”玲珑被问得摸不着头脑,但仍旧回答了他。
“如果水桶裂了呢?”
“裂了,虽然也能打水,但是只要放一会儿,水就慢慢地流干了……”她眨眨眼,“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人的躯体是水桶,魂魄是水。桶裂了,水会流走,人的躯体有损坏,魂魄也会慢慢逸散。”姬弘说,“不老泉可以保存躯体,却并无治愈之效。”
小白嘬着牙,接过话头道:“秦老头即使喝下不老泉,保存的也只是现在这副残破的躯体,像一只裂了缝的水桶,留不住魂魄的。没了魂魄,只有躯体,又怎么活呢?”
玲珑恍然大悟地点头,又有些忧虑地问:“可子夏已经答应秦钟远,要救他爷爷呀?”
“嗯,我得想想……”姬弘沉吟道,他看看玲珑,又说,“我去聚流离看看,有个东西或许可以一用。玲珑,你去休息吧。”
“可是……”玲珑想抗议,却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小白笑道:“女娃娃还是乖乖听馆主的,去睡觉吧,不然你这人类娃娃又要变竹熊娃娃了。”
“你才变竹熊!”玲珑气得要揪小白的耳朵,却突然身子一轻,竟被姬弘一把拎起,夹在肋下“搬运”到了隔壁的卧室里。玲珑脑袋朝后,一路凌空对着小白张牙舞爪,却一点儿威慑力也没有,小白故意蹦蹦跳跳地跟在姬弘身后,就在玲珑触手可及的半尺开外,嘬着大牙嘲笑她。
“好好睡觉!”姬弘将她丢到榻上,转身就走。
“明天我去见秦钟远,你要想跟来,可得早起。”他关门前回头说了一句,玲珑才肯安心歇息。
次日清晨,玲珑一起床,就跑去隔壁找姬弘。
他在等她。
玲珑看见桌案上放着一个水罐,旁边还有一只精巧的金铃。她一愣,觉得那只铃铛很是眼熟,仔细回想,却又不记得何时见过。她指着金铃问:“子夏,这是什么宝贝?”
“招魂铃。顾名思义,它的铃声可以招魂。”姬弘深深地看她一眼。那眼神怪怪的,让玲珑有些不自在,“玲珑,这东西还是你拿着比较好,若在我身上,这一路不知要引来多少孤魂野鬼。”
听他这么说,玲珑有些害怕。她接过铃铛,战战兢兢地用双手捧着。
姬弘笑笑,“别紧张。它没什么可怕的,只是我灵力太强,拿着它在人间走动,恐生事端。你收好即可。”
“哦。”玲珑颤巍巍地呼出一口气,将它小心地收进怀中。
“走吧,去秦钟远家,小白睡了,不过它跟我说了地址。”姬弘拿起水罐说。
“这罐子呢,又有什么神异?”
“唔,它就是只罐子。”出了院子,姬弘在水边将罐子盛满,拿着它回身对玲珑晃了晃,“瞧,是一只可以装水的罐子。”
见到秦钟远的爷爷,玲珑才明白小白说的“肉身将殁,魂不附体”究竟是什么意思。那老人面色暗沉,形销骨立,呼吸艰难无比,仿佛上了年岁的风箱,稍一动就吱呀作响。玲珑害怕地望着他,好在,那双眼睛里仍有一丝清明,让她能确定他还活着。
秦老头忽地咳起来,身子震颤着蜷作一团。玲珑缩在姬弘身边,听着一声声沉闷而浑浊的咳嗽,恍惚中,老人在她眼中变成一座陶土人像,每咳一下,他身上的陶片就纷纷爆裂、剥落,砸了一地。秦钟远眉头深蹙,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一旁给爷爷拍拍背,等他自己慢慢平复。
“这里就是你要的不老泉水。”姬弘将水罐递过去。
他惊喜地看看姬弘,又看看手里的罐子,赶忙扶起爷爷,喂他喝水。可秦老头虚弱不已,无法吞咽,他又咳起来,震得泉水洒了大半,被褥和衣衫都沾湿了。好歹灌进了一点儿,老人稍有平复,竟抬手去推秦钟远的胳膊,声嘶力竭地吼:“别管我,让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