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有事,先回去了。”春姬起身道,“人我给你带来了,剩下的,可都是你们的事啦。”
她正要出门,竟迎头碰上刚从外面回来的姬弘,“姬馆主?”春姬有些惊讶,随即就恢复了平静,微微一礼道,“多谢姬馆主,您的仙音烛,了结了我多年的心事。”
姬弘看看她,眼光又在她和玲珑之间来回扫了扫,不知在想什么,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开口仍是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礼貌冷淡:“生意而已,不必言谢。”
春姬本还想说什么,却被他这一句,全都给堵在了肚子里,有些尴尬地走了。
玲珑见春姬讪讪离去,担心她会不高兴。毕竟,春姬是她住进白龙馆后,遇见的唯一可与之交谈的人类,“子夏,你对春姬姐姐也温柔一点儿嘛。”玲珑有些埋怨地说。
他没说什么,等进了屋,回头望望院门道:“涂离九叫她来找你?”
“啊,不。”玲珑知道子夏希望自己与涂馆主保持距离,忙指着廊下的秦钟远,“她带人来找你的。”
他这才看了那人一眼。
此时秦钟远终于敢大口出气了。姬弘就是有这样的气场,如果他选择忽略你,你就像根本不存在一般。秦钟远急切上前一礼道:“听闻白龙馆有不老泉水,馆主慈悲,求您救人一命!”
“不老泉?”姬弘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子夏,世上真有能让人起死回生、长生不老的水吗?”玲珑直起身子,睁大眼睛望向他,语气中半是期待、半是怀疑,“没这回事吧?”
他不置可否地微微一哂,只问秦钟远:“小子,你年纪轻轻,求这不老泉做什么?”
“还真有?”玲珑小声地惊叹道。
秦钟远疑惑地看着他,浅棕色的眼珠里写满了惊诧。也是,姬弘的面貌,看上去不过二三十岁的年纪,对“同龄”的秦钟远直呼小子也算颇为无礼了。不过他现在有求于人,也不好说什么,还是恭敬地回答:“姬馆主,我不是为自己求。是我爷爷旧疾复发,四处求医也不见好转,唉,如今吊着半条命,已是一脚踏出此世间了!”
他脸上挂满忧虑,“到了这地步,古方偏方也好、巫蛊之术也好,我都愿信呀。那日我循着传说,找到明夜楼的涂馆主,他却说,普天之下,只有白龙馆的姬馆主有办法帮我,便叫春姬娘子领我来这儿……”
“这只狐狸……”姬弘小声切齿,好似想把涂离九咬个粉碎。
“子夏,你果真知道不老泉在哪儿吗?”玲珑急不可耐地追问。
他安抚地看她一眼,却淡淡地对秦钟远说:“要那东西做什么?世上万物,有生亦有死,都是有时限的。你这年纪,你爷爷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玲珑见秦钟远脸色有变,忙去拉姬弘的袖子,可已经来不及了,子夏嘴里的话跑得比她的手快得多:“折腾什么呢,人该死时就死了,他也清净,你也清净,不是挺好的?”
“啧,就是,就是……”熟悉的破锣嗓子响起,玲珑循声望去,见小白斜倚着墙,捋着眉毛点头。再看廊外的天色,竟已不知不觉暗了。
“你们这些人类,执着于生啊死啊的,难道真的不明白?”
小白嘬着大牙,不紧不慢地说:“你的爷爷现在还活着,可你只在外面跑来跑去,不见他,不陪他,对于你来说,他就是死的呀。就算他能活一百年、一千年,你又有多少时间在陪他?对你来说,他的生命就是你们一同度过的时刻相加那么长呀。”秦钟远见兔子说话,有些震惊,可听了它的话,便沉默了。
玲珑眨着眼睛,只觉云里雾里,心中叹道,又来一个不说人话的。
“人类的生命脆弱又短暂,却又不懂珍惜每时每刻的际遇,真是可怜、可悲啊……你难道不知,你和他每一次见面都可能是最后一面,你对他说的每句话,都可能是生死诀别?也许此时此刻,他在家已经断气了,而你还不知道呢。你口中说的爷爷,只是记忆里的一个幻影罢了。啧啧,与其花时间在这儿求什么长生不老药,还不如回家多陪你爷爷几天。”
小白一席话讲完,姬弘勾了勾嘴角,赞同地微笑。
秦钟远愣了半晌,竟突然笑了起来,“呵呵,每次见面都可能是最后一面,呵,没错,你说得没错……呵呵呵呵……”他笑着笑着又哭了,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呜咽着,已分不出是笑声还是哭声,玲珑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姬弘有些不耐地皱眉,甩了甩袖子,起身要走。
“馆主留步。”他抬手擦了擦涕泪,对小白一拜,“方才听这位小神一语,我心中悲切,没想到竟失态如此,馆主见谅。”
玲珑拉住姬弘,给他一个恳求的眼神。姬弘转身,站在秦钟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睥睨道:“有话就好好说,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我听着烦。”
秦钟远没在意姬弘的无礼,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陷入了回忆中,“我母早逝,我父戍边,我从小不知父母,只认得爷爷和阿嬷。幼时家穷,爷爷体弱做不得重活,只能靠替人写信挣些许家用,为了让我吃得好些,阿嬷时常天不亮就起床,赶着一开城门,上山摘些野菜菌子回来给我吃。我现在还记得,有一回,邻家包饺子,羊肉馅的,送了一盘来。爷爷和阿嬷一个也没吃,都要给我,我不愿意,阿嬷却说,等我长大了,就能天天买羊肉给他们包饺子吃。我一边吃饺子,一边暗暗地下定决心,以后挣了钱一定要好好报答爷爷和阿嬷,让他们吃上羊肉饺子。
“后来,我做了账房,挣到了钱,可以买得起羊肉,吃得起饺子了,”秦钟远苦笑着,抬手揉了揉眼睛,低声叹道,“可我爷爷和阿嬷信了佛,说吃肉是杀生,不好,只愿意吃素了。虽然只是小时候阿嬷的一句戏言,我还是觉得好遗憾……“家里日子好了,可阿嬷还是常去山里挖野菜,回来包素饺子给我吃。她说,那是我小时候最爱的,街上买的菜没有那个味道。”秦钟远的声音忽然沉下来,肩膀有些颤抖,“去年夏末,阿嬷清早进山去,快日暮还没归家,我忙出城去找,在山里转了一夜也没见她。第二天请了亲戚邻居一同去搜山,才在山崖下寻到……阿嬷的尸身。”
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又落泪:“大夫说,阿嬷不是立时死的……她摔断了脊背,在山崖下又渴又冻,孤零零熬了一天一夜,天明才断气的。阿嬷活得辛苦,死得更是惨烈,她走时,竟没有一个人……”
一个成年男子,哭起来像小孩一样,肩膀随着抽泣一抖一抖的,玲珑都不忍看了。
“阿嬷走后,爷爷终日郁郁,日不能食、夜不能寐,旧疾越发的重了。我焦心如焚,四处找不老泉水、求医,爷爷却不见好,眼见着就要随阿嬷去了!”
秦钟远说着,扑过来抱住姬弘的腿,激动地乞求道:“姬馆主,人家都说白龙馆神妙无比、有求必应,阿嬷走得急,我连报答她养育之恩的机会都没有,求馆主大发慈悲,救救我爷爷,好歹叫我能尽些孝道!不然,我这一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小白在一旁摇着头,小声嗤笑道:“不开窍的人类……报恩?尽孝?啧啧,可笑,真可笑……”
玲珑不明白这有什么可笑的,她莫名其妙地回头去看小白,想不通为什么它竟无动于衷。
“一定要我救他吗?”姬弘出声,语气近乎温柔,面上却无悲喜之色,只是淡淡地看着秦钟远,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