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吼道:“你们和那妖怪是一伙的!”掐着春姬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个发力,将她生生提了起来。
春姬倒在地上,不住地咳着,眼圈红红的。
“这、这锁……你是从哪儿得来的?”齐仲子捡起铜锁,捧在手里,声音有些颤抖。
玲珑扶起还在大喘的春姬,白了他一眼,正要说话,却被春姬拽住袖子。玲珑有些疑惑地看她,春姬给了她一个眼色,摇了摇头。
“咳……你认得这长命锁?”春姬挣扎着说话,嗓音嘶哑。
“呵,认得?”他双眼盯着小锁,扯出一个惨笑,“这锁是我亲手打的,是我亲手给我女儿挂上的,我怎么会不认得?”
玲珑察觉到春姬的身体一抖。他若是她父亲,那么那晚涂离九杀的不就是她的亲弟弟?
仙音烛还在燃着,玲珑和春姬还能看见幻象。在男人身后,木门大敞,屋中是年轻的他,对一个妇人拳打脚踢,炕上的小春缩成一团,闭着眼无声地抽泣,身旁的小男孩哇哇地哭着。春姬看着这一切,连呼吸也颤抖着,终于,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转开视线,那幻象才渐渐隐去。
齐仲子抬头打量春姬,眼睛越来越亮,半晌才问:“你……姑娘,你多大了?”
她平复了呼吸,不咸不淡地回答:“十六。”
男人一颤,脸上悲喜交加,“我那走丢的女儿,到今年也十六岁了。春儿……”
“你女儿走丢了?”玲珑和春姬对视一眼。
“嘿嘿,我女儿顽皮,有天跟我出门,半路上走丢了。”他转转眼珠,叹息道,“我那婆娘也死得早,只剩下我和狗儿相依为命,现在狗儿也没了,谁给我养老呢?惨,真是惨!”
“不过老天有眼,”男人的脸上有了光彩,亲热地握住春姬的手,“我女儿是明夜楼的头牌,哈,春儿,老父我终于能享享清福了。之前绑架你,是为父错了。你看,这家里什么也没有,我跟狗儿是为了生计,才出此下策,你不会跟为父计较吧?”
她扯出一个礼貌的笑,将手硬硬地抽回,后退一步说:“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女儿。”
玲珑看她一眼,春姬脸上挂着微笑,目光却很冷,好像流淌着雪水的沟渠,泛着凉气。
齐仲子一脸疑惑,“可你名字里就有一个春字,你和小春也是一样的年纪。”
“呵,长安城里十六七岁,名字里有‘春’字的女孩子多得很啊。”春姬挺直身子,淡淡地笑道。
男人脸色一变,“哼,你必是看这家中穷困,嫌弃我吧?哎,街坊邻居,大家都来看看啊,我们家的小春,当了歌女,有钱了,出息了,就嫌弃起自己的亲爹来!”
“你倒是说说,你要不是小春,这长命锁是怎么来的?”男人晃着手里的长命锁,目光阴鸷,“哼,你个不肖女、白眼狼,还认贼作父,跟那妖怪一起残害你亲弟弟!早知如此,我当年就不该一个心软,留你在那沟里自生自灭,要是早早弄死了你,我的狗儿也不会死!我早就知道,你跟你娘都是一路货色,贱坯子,欠收拾!”
想到无辜死去的弟弟,春姬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
但齐仲子的咒骂字字如刀,戳进她心里,将她最后一点儿怜悯也砍杀殆尽。
春姬的眉毛扭曲着,像是在抑制怒火,又像是在努力忍住泪水。她从他手里夺过铜锁,冷笑着狠狠地说:“你想知道这锁是怎么来的?好,我来告诉你。”
“很多年前,馆主带我出门,回家时经过一处沟渠,发现沟底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已经奄奄一息。那时天很冷,她在沟底被雪水泡着,馆主试着救她,她却还是死了,这长命锁就是她身上的。我一直戴着它,是为了提醒自己,如果不是馆主收留我,我也可能早就冻饿而死。”她扬眉,厉声道,“如果戴着这锁的是你女儿,那她早就死了!”
齐仲子忽然安静下来,眼中满是疑惑,甚至还有一丝伤痛,他讷讷地问:“小春死了……真的吗?不,你一定是在骗我……”
春姬却一个字也不再说,决然地看他一眼,转身跑开了。
玲珑慌忙捡起仙音烛,追了上去。玲珑默默地跟了一路,直到她们走到那条沟渠旁,才犹豫地开口:“你为什么骗他说,他女儿死了?明明……你就是小春啊。”
春姬站住了,她漠然地看着水沟,缓缓地开口:“我没有骗他。小春已经死了,就在那天夜里,冻死在这沟底了。”
她转头看玲珑,惨淡地笑着,“姬馆主说我会后悔,他说得对。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抱着那些猜测和幻想,浑浑噩噩地活着,也好过现在。现在,我全都记起来了。”
春姬指着仙音烛,眼里含着泪光,声音却冷了下来:“这盏灯笼,让我想起了所有的事。我记起了,那天我有多害怕,沟底的水有多冷,我一个人在沟里等了多久,最终也没等到阿爹回来。他把我扔在那里等死,我的确死了。”
玲珑蹙眉看着她,咬着下唇,不知该说什么。
“我的命,是馆主给的,和那个‘爹’再没有任何瓜葛。”春姬长舒一口气,抬起袖子擦擦眼睛,放下手后,脸上竟又是晴朗的微笑了。她走过来,把小锁放到玲珑手中,“长命锁你拿回去,给姬馆主吧。他说对了,我现在不想要它了。”
春姬转身,向明夜楼的方向走去,步子轻快。
“春姬姐姐,仙音烛你不带走吗?”玲珑在身后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