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女孩指指他身后的迎亲队,问道:“那些人是你带来的吗?他们好吵啊。”
傅一川轻轻地说:“是我带来的。”他又去看坠儿,说,“他们在奏喜乐,因为我今天是来迎娶你的。坠儿,你愿意跟我走吗?”
“祖母,你要走了吗?”女孩紧紧地抱住妇人,惊慌地瞪大双眼,眼泪汪汪,“我不要你走!祖母,不要走!”
妇人连忙低头哄她,声音轻柔道:“不走不走,祖母不走……祖母怎么舍得离开思君呢?”
她抬头,眼中有遗憾,却也有幸福。她轻轻地哄着女孩:“祖母明早还要给思君做饭饭呢,祖母不走,乖……”
看着一脸温柔逗哄孙女的妇人,傅一川点点头,什么都明白了。
他轻轻蹙眉,脸上却挂着浅浅的笑容,眼中流露悲伤,却又掺杂着欣慰。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女孩,在没有他的地方独自成长,撑过悲伤和苦难,用一生的辛劳操持起了一整个家;那个爱花爱诗爱远方的女孩,早已沾染了人世的烟火,也有了不能割舍的牵挂。他与她中间,隔着生死,还隔着几十年不能磨灭的光阴。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温柔地看着她。喧闹鼓乐中,四目相对,默默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泛白。玲珑扯了扯姬弘的袖子,提醒他看天。姬弘走上前,小声提醒傅一川:“要出太阳了。”
傅一川轻轻点头。
“一川哥哥,你要走了吗?”坠儿抱着已经睡着的孙女,小声问道。
“嗯。”他抬起手,虚空地抚过她的脸,“你也该回去了,天亮前若不回魂,你们就醒不过来了。你先走吧。我看着你走。”
坠儿落泪道:“我还会再见到你吗?”
“暂时不会了。”他笑笑。
走到院墙前,妇人不舍地转身,流着泪说:“一川哥哥,下辈子……”
“好,下辈子。”他笑得温柔,可他不会有下辈子了,一颗泪终于夺眶而出,滑落脸颊。
傅一川怔怔地看着坠儿的身影穿过院墙,消失了。他转身对姬弘说:“姬馆主,谢谢你帮我找到坠儿,现在这世上没什么可叫我留恋的了。我把灵魂许给了你,你拿走吧。”
他脸上的神情混杂了满足和失落,在渐渐亮起的天色里,傅一川的身影渐渐稀薄,就快要散失不见。
姬弘从袖中拿出剩下的那张纸人。
玲珑看见,那接近透明的灵体轻轻飘起,附在了纸人上。姬弘将纸人揣回袖中,转身拉过玲珑说:“我们走吧。”此时太阳已升起来了,玲珑发觉一直在奏的鼓乐声停止了,她回头去看,那些人、马匹、车辇都变回了纸片,在阳光中燃烧起来,空气中点点灰烬飞扬。
再见到傅一川,已是许多天后。
那夜,玲珑和兔子正在聚流离中帮姬弘收集制香的原料。姬弘说的好多香料玲珑根本不认识,更找不到在哪儿,只能不停地问“小白,零陵香是什么样的?”“小白,安息香在哪层柜子里?”“小白,这个瓶子里装的是苏合油吗?”
兔子不胜其烦地道:“那边有个守账灵,你去叫他过来帮你找!”
转过身,玲珑在柜子间的过道里看见了守账灵的背影,她有些紧张地走过去打招呼:“喂,我找不到黄熟香和片脑,你能不能帮我……”
话音未落,那只守账灵悠悠地转过身来。
玲珑认出了他。
傅一川的灵魂还保持着原先的模样,眼睛里却没有了神采,他张口,声音不带一丝波澜道:“黄熟香,丙寅列,四柜,一层,左起第九。片脑,乙未列,十六柜,七层,左起第四。”
看着眼前没了神识的傅一川,玲珑心里闷闷的。
兔子看出她心中不快,嘬着大牙,努力安慰玲珑:“人呀、鬼呀、妖怪呀,我们都有一天会和他一样,但这样挺好,没什么可悲伤的。无思无识,无情无欲,也就不会有悲愁痛苦。
“有意识时,我们都被自己的思想和情感束缚着,不得解脱;而待神识消散,融入幽冥大化之中,就能存在于任何地点、任何时间,我们也就能获得真正的自由。灵魂只是承托神识的器皿,神识已去,你对着一具空空的器皿,又何必伤心呢?”
玲珑总是听不懂兔子的话,她知道小白在安慰自己,便感激地摸摸它的耳朵。兔子别扭地转过头去,却没抗拒她的抚摸。
有守账灵的帮助,他们很快就找齐了香料。走出储藏间大门时,兔子还在说着玲珑不太懂的话:“这些守账灵都是无法往生的魂魄,失去神识后,灵魂本该漫无目的地飘**,百年后会灰飞烟灭。馆主将他们收聚在此,使之免于流离,作为守账灵,这些灵魂也算物尽其用了。与灰飞烟灭相比,不是很幸运吗?”
玲珑回头看了看匾上的“聚流离”三字。
她想:也许,灵魂能被收存于此,真的能算一件幸运的事吧。
傅一川虽已成为没有思想情绪的守账灵,可在玲珑心里,他仍是那个心系坠儿的多情少年。她会一直记得,那天夜里,那个人望着年华已老的心上人,目光温柔,微笑着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