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弘点点头。
玲珑不敢置信地说:“你既然知道坠儿嫁给他会死,为什么还要帮他?为什么还做了这些纸人纸马的迎亲队伍?”
姬弘看看她,反问道:“他找到白龙馆来求我帮忙,也承诺将灵魂做报酬交给我役使,我为什么不帮?”
“可是,坠儿会死啊!”
“虽然人鬼殊途,这门婚事仍是他们二人之间的约定,他们如何解决,都与其他人无关。”姬弘淡淡地解释道,“如果坠儿仍愿嫁给他,虽然这样一来她会死掉,那也是她自己的决定。相比于抱着不能与心爱之人完婚的遗憾过完一生,哪一种命运更好,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吧。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玲珑不能完全理解姬弘的话,她默默地向前走,仍有些担心。
行至一座小院前,纸雁终于收起双翅,扑落在院墙边。
大家都停下了脚步,身后的队伍还在奏着鼓乐,乐声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得很远。玲珑忐忑地问:“这鼓乐太响了,会不会把周围的人全都吵醒啊?”
姬弘笑笑说:“不会的。你是身在其中,才觉得响,凡人听来,这声响只如蚊蝇飞过。你且稍等,傅一川前去相请,那坠儿应该很快就离魂来会他了。”
只听那傅一川在院门前声声喊坠儿。
不一会儿,果真有个人影穿过院墙,向前走来。玲珑看清了,那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体态臃肿,面色憔悴。
傅一川愣愣地盯住她,忽然认出了,他惨惨地唤一声:“坠儿?”
那妇人转头看他,在看清他面容的一瞬,竟呆立住了。两行浊泪滚落面颊,她恍惚地出声,像在询问,又像是确定的语气:“一川哥哥,你可是一川哥哥……”
她看着他,眼中亮亮的。恍然间,好像时光未曾流逝,她还是那个爱诗歌爱梦幻的少女,而他,那个宠着她护着她的邻家哥哥,终于凯旋,如约带着迎亲队伍,奏起鼓乐,来娶她过门。
玲珑见坠儿竟是一个年老的妇人,有些吃惊,扯扯姬弘问道:“子夏,她怎么这么老?”
“傅一川是死于大唐出兵攻打高句丽之时,我竟忘了,那场战争距今已有二三十年了吧。”他眯起眼回想,“那时坠儿十几岁,这么算来,现在大概也四十出头了。”
“不,我不是坠儿。”那妇人忽然从回忆中醒来了,她抬手挡在面前,不停地向后退去,情绪激动,口中说着,“别看我,我不是你的坠儿……”
傅一川追过去,在她几步外站住了,眼神哀愁地看着眼前的妇人,口中喃喃道:“坠儿,我回来了,我回来娶你。”
她放下手,脸上全是泪水,双唇颤抖着说:“我不是你的坠儿……一川哥哥,你来得太迟,我已经老了。”她早已不是傅一川记忆中的那个女孩,岁月在她身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妇人仔细审视傅一川的脸,凄惨地一笑,“我已老了。可你还是当年的模样,一点儿都没有变。”
“不,你不老。坠儿,不论过去了多少年,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时的你。”
傅一川向前两步,站在她面前。
傅一川微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迎亲队伍,对她说:“坠儿,我来娶你了。
看,车马嫁衣都备好了。”
“太晚了……”她流着泪,浑身不可抑制地发着抖,“这么多年,太晚了……你走以后,便没了音信,爹娘都说你死了,又把我许给了别人,我想要等你,却不忍违抗父母之命……一川哥哥,对不起,我已嫁作他人妇……”
“不是你的错。”傅一川不忍看她哭泣的样子,“对不起,坠儿,是我来迟了,对不起。”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轻轻地问她,“这些年,他对你好吗?你过得怎么样?”
“他是个好男人,可他也早就不在了。”妇人苦笑着,望进他眼里,“是我命里无福。还好,老天眷顾,给我留下了一双儿女,他们都大了,对我也挺好的。”
“你受苦了。”这是他最爱的坠儿,他曾想用一生守护的坠儿,就这样孤苦辛劳地过了一辈子。想着这些年她是怎样一个人养大了一双儿女,傅一川不禁心中刺痛。
坠儿摇摇头,抬起手,去触碰他仍然年轻的脸,指尖却直直穿过了他。她吓了一跳,忙缩回手,恐惧地看着他。
“坠儿,我已经死了。”傅一川苦笑道。
她吃惊地睁大眼睛,却又很快接受了这个消息,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咳,坠儿。”他干咳一声,低下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有些紧张地问,“那你现在可还愿意嫁我?”
妇人不解地问:“可你刚才说,你已经死了。我还活着,怎么嫁给你呢?”
傅一川正要解释,却被玲珑的声音打断了。玲珑眼尖,看见有个小小的人影穿过院墙出来了,就指着那边问:“怎么有个小孩子?”
那女孩看起来只有两三岁,她揉揉眼睛,看见妇人,奶声奶气地叫她:“祖母!”接着撒开小腿,一路跑到了她身边。
女孩拽拽妇人的裙子,看着傅一川问道:“祖母,他是谁?”
妇人弯腰把她抱进怀中,慈爱地说:“他……他是祖母从前邻居家的哥哥。”
“祖母的哥哥?”小女孩眨着眼睛看他。
“你好呀,你叫什么名字啊?”傅一川笑着跟她打招呼。
“我叫陈思君,是祖母给我取的名。”傅一川听了,抬眼看坠儿,目光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