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特大喜讯
琼顶山简寥观将在三月三隆重举办本命年转运大法会!
本命年,犯太岁。太岁当头坐,无喜必有祸。倘若不注意后天调节命局,此年必定多灾多难,事业多困厄,身体多病变,财运方面更是不顺。因此,化解太岁煞、扶持本命就是当务之急。鉴于此,简寥观将于阴历三月三日真武大帝圣诞节隆重举办本命年转运大法会,届时延请著名高道、易理大师数人,运用各种神奇法术,为属龙之人转运,保你龙年大顺,吉祥安康!
欢迎光顾!
整整一个下午,阿暖一直在商场门口散发广告。
一个年轻漂亮的小道姑出现在这里,自然吸引了众多的眼球。别人发广告,人们都很冷漠,有的递到手边也不接,有的干脆绕道避之。而阿暖这边,却有许多人主动上前讨要,并且与她搭讪,问这问那。阿暖带着含羞的笑靥,简单地作着应答。问她多大年龄了,她说:玄门有规矩,道不言寿,请您不要问这个问题好吗?问她家是哪里,她说:当然是琼顶山简寥观啦。问她父母是干什么的,她说:是种地的。问她道姑可不可以结婚,她说:我是全真道士,不可以的。听了这话,有一位和男朋友手拉手的姑娘就说:那你一辈子孤孤单单,不觉得可怜吗?阿暖听了这话很不高兴,心想,道不同不相为谋,就不理他们。
然而,等到那对男女离开这儿,她又忍不住扭头去瞧。她看见,这时的他俩已经不是两个人了,而是一边走一边搂成一个整体,只不过有四条腿罢了。阿暖第一次发现,这种四条腿的“合成人”原来是蛮好看的。特别是那四条腿,一迈就是一对,竟然那样协调。收回目光,阿暖感到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人捅上了一根尖刺,一阵阵疼得厉害。她想,这根刺,就叫做“可怜”。那姑娘说得对,阿暖就是个可怜的人。阿暖刚生下来没几天,就让父母在一个雪夜里扔到了简寥观的门口;阿暖刚刚长到十七岁,像亲娘一样的师父又突然羽化,让她再度成为孤儿,阿暖不可怜还有谁可怜?今后,阿暖大概会继续可怜下去,像那姑娘说的那样,一辈子孤孤单单。想到这里,阿暖的鼻子发酸,眼窝发湿。
其实,卢师父让她到城里发广告,她的心理十分矛盾。应师父羽化前多次和她讲,修行之人,一定要远离红尘,超凡脱俗。所以这些年来,师父很少让她进城,说城市是花花世界,会让人变坏。去年她到城里学高功,那是师父破了例的。不过,师父让沈嗣洁陪伴着她,进城直奔城隍庙,到那里没出过一次庙门,更没有逛过一次街,学习结束后直接回到了山上。即使这样,师父也怀疑她变坏了,与卢师父有了不可告人的勾当。师父的训诫与管教,让阿暖对城市有了如此印象:那是个其大无比的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不小心掉进去,就会把她煮得皮开肉绽。然而,她对那个大汤锅心怀恐惧的同时,又暗暗生出几分向往:那种滚滚沸沸,总比简寥观里的一潭死水要好得多。有好几年了,简寥观里每天几乎是一个样子:师父闭门打坐,老睡仙鼾声不止,沈嗣洁唠唠叨叨。偶尔来个乾道或者坤道挂单,住上几天就又走掉,从此杳如黄鹤。所以,阿暖多次倚靠在简寥观门外的树上,久久地眺望着远处的印州城,打量着城市上方的腾腾热气和滚滚红尘,心中生出了跳进去试一试的冲动。她想,我就是让那个大汤锅煮得皮开肉绽,也算是痛快一回!然而,这种冲动毕竟是暂时的,转瞬即逝的,她觉得,师父虽然正在丹房打坐,但已经洞察了她心中的每一个念头,随时都会走出来训斥她一番,她只好垂头丧气回庙,该干啥干啥。想不到,这一段简寥观连遭变故,应师父羽化,卢师父当家,她与城市就走得近了。前几天,卢师父几次进城采买庙里的一些必需品,每次都让她跟着。在商场里,她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商品,不由得眼热心热,遂明白了一个事实:这些商品都有着强大的热量,就是它们,把城市煮沸了,把人心烤热了。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占有这些商品,但让它们烤一烤也觉得舒服。当然,应师父的教诲也经常响在她的耳际,让她心惊肉跳。不过再想一想,应师父已经羽化了,无法再教训徒弟了,阿暖又会摆脱惊恐情绪,带着一张通红的小脸继续在这个大汤锅里畅游。
虽然喜欢去城市里游逛,但今天卢师父让她发广告,她还是感到意外。她见过商场门前那些发广告的,觉得那些男孩女孩很被人瞧不起,自己怎么能和他们站到一块儿呢?看出了她的不情愿,卢师父说:阿暖,咱们不能让简寥观这么冷清下去。我绞尽脑汁才搞出了本命年转运法会这个创意,需要抓紧作作宣传,让山下的人民群众都知道这事,到那天踊跃参加。阿暖听师父这么说,只好答应下来,跟他来到了城里一家商场门口。一开始,她站在那里心跳气喘,抱着一摞广告纸不敢开口。后来想,既然来了,不把广告发出去无法向师父交代,就羞红着脸往人家手里递送。
就在一千张广告快发完了的时候,有一个留平头的小伙子走过来,向阿暖要一张广告看了看说:“怪不得这一段我不顺,原来是本命年的原因。美女,你快给我转转运!”阿暖说:“对不起,我不会,你到三月三上山,让邴道长给你转,好吧?”小平头说:“我等不及呀,你现在就带我去吧,我有车。”阿暖想,看这人挺迫切的,带他先见见邴道长也好,也算是给简寥观增加一点人气,就说,等把广告发完吧。小平头见阿暖答应了,从她手里拿过一摞广告纸,兴奋地帮她分发。
二人发着发着,卢师父突然出现在面前。看见那张大白脸上像挂了一层霜,阿暖急忙叫道:“师父。”卢师父气乎乎问:“谁让你叫别人帮忙的?”阿暖说:“他想现在就转运,要帮忙发完,让我带他上山。”卢师父就转身去看小平头:“小伙子,你不用上山,我现在就可以给你转。”小平头脸上现出一丝惊慌:“不转了,不转了,我认这狗屎运了!”扔下没有发完的广告就走。卢师父指着他的后背对阿暖说:“这是个什么货色,你明白了吧?”阿暖红着脸说:“我还以为他真要转运呢。”卢师父“哼”了一声说:“他是要转你的运!你上了他的车,还不知让他拉到哪里去呢。”阿暖说:“多亏师父及时过来。”卢师父说:“其实我早就过来了,就在那边坐在车里看着你,怕你吃亏。”阿暖向师父打躬道:“师父慈悲。”
阿暖看看手中已经剩余不多的广告纸,继续向行人分发,卢师父说他要去买一样东西,独自走进商场。一会儿,他拿着一个纸盒子走出来,对已经发完广告的阿暖说,咱们走吧,带她去了百米之外的停车场。
到了车上,卢师父将手中的盒子向阿暖晃一晃:“阿暖,我要送你一个MP3。”说罢将盒子拆开,拿出一个粉红色塑料壳的小玩意儿。阿暖觉得眼熟,马上想起在街上发广告时,看见有的小姑娘在脖子上挂了这个物件。她问,MP3是做什么用的,卢师父将那小玩意儿摁了几摁,将上面的两根线扯开,把线头上纽扣一样的东西塞进她的耳朵眼里。这时,阿暖听到了一个男人的歌唱。她将耳塞撕下来问:“这是收音机?”卢师父笑道:“可怜的孩子,你就知道收音机。这是数字化的随身听,刚刚兴起的高科技产品。我女儿回来过年的时候,向我要这东西,我就给她买了一个。”阿暖说:“师父,前几天你给我买了手机,说是工作需要,我就要了。可这MP3工作上用不着呀。”卢师父说:“怎么用不着呢?过几天我再教你新的斋醮功课,可以用它录下音,你随时随地复习。再说,你身为一个女孩子,也要追赶时代潮流嘛。这个MP3里存了些歌曲,都是最新流行的,你戴上耳麦听听吧。”
等到师父发动汽车上路,阿暖戴上耳麦,听见了一个男人的歌唱:
就让我送你回家,
就让我送你回家。
在这路上,
我照顾你,我呵护你;
我疼你,我爱你。
让我送你回家,
让我送你回家。
欧噢呜噢,
一辈子就让我,让我送你回家!
……
阿暖听得出,男人的歌声满含深情。他在唱给谁听呢?他要疼谁爱谁,送谁回家呢?她想,在这个世界上,能有人疼我爱我,送我回家吗?而且,即使有人想送我回家,我的家又在哪里?
阿暖心里酸楚难捺,泪水悄悄涌上眼窝。
她一边听歌一边伤感,车子拐了几拐忽然停下。卢师父向她说:“到家了。”
到谁的家了?阿暖取下耳麦向车外看看,原来是到了一个居民小区,到了卢师父的楼下。她问:“师父,咱们怎么不回山呀?”卢师父说:“吃了饭再说吧。”阿暖只好随他下来。
上楼进门,阿暖像上次来这里一样,自觉地脱掉十方鞋,换上了那双大红拖鞋。卢师父换上一双很普通的塑料拖鞋之后,急匆匆去了卫生间,那里马上传出呼呼撒尿的声音。阿暖听了这声音羞窘不堪,急忙戴上耳麦,听起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