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就拖着箱子走了。阿暖站在庙门口,擦着泪水目送他离去。
到了水库大坝,石高静见老阚正坐在码头上,就向他招手。老阚跑上来问:“石道长,你又要上岛?”石高静点点头。老阚看看箱子说:“你还带了东西,要去祭奠你师父师兄?”石高静说:“不,是陪他们长住。”老阚立即换上惊异的眼神:“陪他们长住?那个荒岛,你能住得了?”石高静说:“师父师兄能住,我就能住。”老阚默默点头道:“嗯,石道长你好样的,是你师父的真徒弟。”
二人很快到了希夷台下。老阚把船泊好,提起箱子,说要送石高静上去,石高静急忙道谢。他走到师父师兄的墓塔那儿,分别礼拜一番,而后沿着石阶路一步步走向台顶。
此刻的希夷台,草木葳蕤,山花烂漫,处处皆是生机。石高静愉悦地想,看呵,这里山水美好,万物有灵,正遵循着大道和谐相处,几个坏人掺杂其间微不足道,改变不了自然天性,也改变不了我的修道宏愿!老睡仙说得好:龙簪一根,拿得起还放得下;道关两扇,看不破便打不开。我没有了簪子,照样是南宗传人,照样是师父的徒弟。
想到这里,他索性把脑后的橡皮筋也扯掉,任由一头长发披散开来,让山风吹得纷纷扬扬。
他突然明白,过去许多修行者都自号“散人”,“散人”们的不受束缚、闲适自在,是多么难得,多么珍贵呀。
走到中途,他气喘咻咻,汗流浃背,心区也开始发闷。跟在后面的老阚见他手抚胸口,关切地说:“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咱们就回去吧。”石高静摇摇头,倚着路边的石壁喘息片刻,又抬脚向上走。
二人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终于,石高静扯开拦在面前的最后一丛藤蔓,看见了那个接近圆形的天然石台。在石台的另一侧,那棵琼花树正静静地立着,整个树冠挂满雪团一般的白花。
石高静走到树下,抬手轻抚一下花朵,香气立刻扑鼻而来,让他打出了一串响亮的喷嚏:“呵欠!呵欠!呵欠……”
好不容易停下,他揉揉鼻子对老阚说:“看,这琼花在逗弄我呢。”
石高静早就听师父讲过,过去琼顶山玄门兴盛时,道士们除了住庙,还有一些住茅篷的。有诗云:“琼顶七十二茅篷,都在悬崖绝涧中。山花落尽人不见,白云堆里一声钟。”希夷台上,当年就有多座茅篷。师父说,他一生中四住茅篷:第一次是十六岁的时候到逸仙宫要求出家,当家师却不准,他只好到玄溪边一个无人居住的茅篷里栖身,饿了就去丹灶村要饭吃,直到半年后当家师派人叫他进庙,原来这是当家师考验他的道心。第二次,是他二十二岁时闭关清修,到玄溪的尽头、琼顶山最高峰的半腰里搭起茅篷,一住就是两年。第三次,是日本鬼子以为山中的逸仙宫住了抗日队伍,派飞机过来炸毁了逸仙宫大部,炸死了二十多个道士,还把藏经阁里《道藏》等大量经书炸成了飞蝶,师父和死里逃生的道士们只好各自找茅篷住下,直到鬼子投降。第四次,是“**”的时候,红卫兵把逸仙宫里仅存的两位道士赶走,师父只好到希夷台上住了六年。师父在希夷台上住过的那一间,石高静当年是亲眼见过的。
石高静这时揉搓着鼻子向台顶四周巡视,找师父住过的茅篷。老阚问明白他要找的目标,向南面一指:“在那边。当年你师父在那里住,我和我爹来看过他。”。二人下了石台,沿着斜坡往下走几十米,见数棵松树之后现一平地,平地中间有一圈乱石垛起的矮墙。石高静说:“对,就是这儿,不过篷顶塌掉了。”他急匆匆走过去,走到茅篷门前,却突然转过身,向南面走去。那儿,除了长在悬崖边上的一棵沙罗树,就是隔着一段虚空而展现的绿色湖面了。
石高静走到崖边,扶着沙罗树朝下边观望。老阚在后面说:“小心,别掉下去。”石高静说:“我从这儿掉下去一回。”老阚说:“是吗?那是什么时候?”石高静说:“二十年前。”
他扶着树身,让自己站稳,向老阚讲了当年那段经历:1980年的冬至那天,师父正式收他和祁高笃为徒。在逸仙宫行过拜师礼,师父带他俩登上希夷台,先在台顶讲了半天南宗丹法,然后带他俩来看这间茅篷。那时这茅篷还有屋顶,只是有些破败。师父讲,这间茅篷,是前辈留下的,不知有多少年头,住过多少炼家子。祁高笃问:师父,你和前辈们在这里住着,吃什么呀?师父抬手一指:这山上可以吃的多着呢,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石高静问:那到底取什么、用什么?师父说:要看各人的胃口。石高静问:师父的胃口呢?师父说:我最爱松针。师父的话,让两个徒弟目瞪口呆。师父说,你们去看《抱朴子》吧,里面讲过一件事:秦朝末年刘邦、项羽攻入咸阳,一群宫女逃进深山,在山里老人的指点下,仅以松柏之实和松针为食,结果个个脸色红润,秀发乌黑,活到了三百岁。听师父这么说,祁高笃从旁边的松树上扯了一撮松针,放进嘴里嚼了嚼,立即吐掉,满脸痛苦地说:这东西怎么能吃!石高静也扯来一些尝了尝,同样觉得难以下咽,遂连连摇头。师父冷笑一下,说:如果吃不下松针,吃仙草也可。祁高笃马上问:仙草在哪里?在哪里?师父说:在那边。就带他们去了沙罗树下,向悬崖下面一指。二人站在树的两边,扶住树身战战兢兢向下看去。他们看来看去,只见脚下的峭壁上都是些杂草与葛藤。石高静问:师父,哪是仙草呀?只听师父在身后大喝一声:下去就明白了!同时抬脚将沙罗树猛踹了一下。石高静只觉得树身一震,手掌一麻,不由得将手一抬,身体失去支撑,就和祁高笃一块儿掉了下去。石高静心想,这一下必死无疑,就闭上眼睛等待落入溪底的那一刻。不料,“卟腾”一声过后,他睁眼看看,发现竟然是在水里。他挣扎着浮出水面,看见祁高笃也刚刚露头。原来玄溪流到这里积聚起一个水潭,有两间屋大小,深不见底。二人湿漉漉地爬到岸边,抬头看看,师父已经不见,只好狼狈不堪地顺溪而下,回到了逸仙宫。进门一瞅,师父正坐在大殿前面晒太阳呢,二人向他跪倒。石高静叩过头说:师父,你让我们去了一回上善之地,就知道松针是好吃的了。师父笑道:知道了就好,以后有你当饭吃的那一天。
讲到这里,石高静就停下了。他向崖下看看,当年那个水潭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波光粼粼的湖面。他想,我从这里掉下去之后,二十年来走了多大的一圈呵,甚至走到了地球的另一面。而今我又回到这里,还能再走出去吗?
正在那里发呆,老阚说话了:“想不到,你真从这里摔下去过。你师父的那一脚,也够狠的。”石高静点头道:“他踢得好呵,那是在点化我们呢。他经常向我们讲老子的那句话:‘上善若水’。他说,水具备天下最高的德性,至柔至强,又随遇而安。修道之人一定要效仿于水,适应这世界上的一切。可是,那天我和师弟却排斥松针,你说我师父能不生气吗?”老阚说:“你师父真有一套。他住在这希夷台上的时候,我跟我爹来看他,给他吃的他也不要,说自己有吃的,可我没想到他是吃松针。哎,你让师父点化了以后,又吃过松针了吗?”石高静说:“吃过,但只是尝尝而已,因为师父那时候已经不再吃了。想不到,我从现在起真要把松针当饭了,师父当年说得真准。”老阚说:“你怎么能把松针当饭吃?不行的不行的。”石高静说:“前辈能吃,我就能吃。走,看看住的地方去。”二人就转过身,踏着一地嫩草回到了茅篷前面。
这茅篷的门口又矮又窄,一根长条石作为门楣横在上头。二人看看,只见里面腐草成泥,现在正供养着一茬新草密匝匝生出,而朽断了的几根椽木,斜搭在墙上,长了些黑黑的木耳。其中的一根上,还趴了一条土黄色的蜥蜴。它昂着三角形的脑袋打量几眼这二位不速之客,然后“嗖”地蹿入草丛不见了。
老阚说:“这么差的地方,你怎么住呀?”石高静说:“前辈能住,我就能住。麻烦你明天借我一把斧头,我砍些木棒,把篷顶再搭起来。”老阚说:“好吧。可你今天夜里怎么住?还是到丹灶村,在我家住一夜吧。”石高静说:“不用。我有羽绒服,这一夜好对付。”老阚说:“今晚你就吃松针?”石高静笑道:“吃松针要慢慢来。我这里有面包和矿泉水呢。”老阚又问:“你身体没事吧?”石高静说:“没事。”
老阚走后,石高静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他已经顺利到达琼顶山,让母亲放心。等他出关之后,再回家看她。母亲在电话里短吁长叹,说,儿呀,妈盼着你回来,你在山上千万小心!
他接着给美国的麦高打电话,说他近期不打算回美国,要在琼顶山闭关修炼一段时间,等他出关后再联系。麦高答应着,让他多多保重。
他又给露西打电话。露西接听后,对师父表示担心,说过一段时间来看望他。石高静说,你千万别过来,你来这里,只能给我制造麻烦增添烦恼。他问露西在上海怎么样,露西说还可以,男友斯塔兹尔已经帮她找到了工作,在浦东新区一家美国公司开办的工厂里搞管理,月薪是人民币一万八千元。石高静问她,还能坚持学道修炼吗,露西“嘻嘻”一笑:“师父,我很抱歉。我的工作太忙太忙,回家还要做饭,还要洗衣服。更重要的原因是,斯塔兹尔想和我生个宝宝,坚决反对我打坐,怕我真的会坐断月经。师父,我准备学应师父的样子,先生下一个孩子,然后再斩那条赤龙……”石高静说:“也好,祝你心想事成,生活美满。”
打完电话,石高静走到前面的断崖处,抬手猛地一扔,那手机飞出老远,“卟嗵”一声落进了湖里。
石高静这时觉得又累又饿,就从包里找出了从重庆带来的面包和矿泉水。他见茅篷前面有两块石头,一大一小,都是顶部平平,明白这是前辈们当桌凳用过的,就过去坐下,一边观赏湖光山色,一边又吃又喝。
吃完喝完,他看着空空的矿泉水瓶子想:我再喝水的时候到哪里弄去?对了,师父当年带我到这里来,让我看过他用过的山泉。他拿着瓶子,起身去茅篷东边的石壁下去找,很快就在草丛中找到了那一眼清泉。这泉水是从石壁缝中流出来的,石高静装满瓶子,喝点尝尝,觉得比矿泉水还要甘甜。
耳边有蚊虫嘤嘤嗡嗡,向他提示黄昏的到来。他走回茅篷那儿,看见断墙里面潮湿得很,又满溢着腐草的霉味,实在没法安身,就决定到台顶坐一夜去。他把箱子拖到墙角放下,拿上羽绒服去了。
到了台顶,琼花的香气再次袭来,让他又打了一个喷嚏。不料,这一声喷嚏之后,他听到有无数人随即打起了喷嚏。站在那里看看,只见天光暗淡,暮色四合,原来是玄湖周边联袂而立的群峰在作着响应。此时的琼顶山中,已经是静而又静了。
石高静觉得鼻腔还是发痒,又接连打着喷嚏,玄湖之上回声连连。他想离琼花树远一点儿就好了,不料那喷嚏停不下来,让他直不起腰迈不开步。
喷嚏打出几十声,才变稀变弱,慢慢停止。他捂着鼻子,走上前去观赏那满树琼玉。他想,这花真是天下至奇:它远看是大朵的绣球,近看才知是八朵大花围成一个圆圈,并且套着无数形如丁香的小花。它大花五瓣,小花五瓣,那淡黄色的花蕊也是五支。这里的八与五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暗合了五行八卦?
石高静又想,当年紫阳真人把他从扬州取来的琼花栽到这希夷台上的时候,他有没有预见到,落花成树、年越八百之后,有一个叫作石高静的南宗传人到这树下独自清修?
他还想,我以前对花粉并不过敏,可是到了这里却是喷嚏连连,莫非是真人让我祛除身心之中那些一直没有清理干净的邪气与戾气?
想到这里,石高静心间涌上一种大感动,便跪倒在地,向琼花树连连叩首。而后,他走到石台的中央,无比庄严地坐下。
石高静记得,当年师父向他讲过,希夷台顶是修炼的极佳场所。这天造地设的圆台,恰似太极,在一片混沌中涵育了阴阳,在此修炼有事半功倍之妙。他当年在此住茅篷,经常到台顶通宵打坐。石高静想:从今天开始,我就成为这里的又一位炼家子啦。
他盘腿趺坐,从师父教给的第一步起练,默念起口诀: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