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在重庆江北机场落地的一刹那,石高静的心脏又开始狂跳。他在座位上闭目不动,一直等到乘客全部走光,他的心跳节律基本平稳,才起身离开。
出了机场,一位满脸皱纹的中年妇女叫着“哥哥”迎上前来。他认出这是妹妹石玲。石玲接过他的包,说孙永在那边等着,领哥哥向停车场走去。石高静知道,妹夫孙永早年当兵,转业后在一家国有企业干过几年,后来企业垮了,他只好开起了出租车。他强打精神问妹妹,今天怎么有空来接站,妹妹说,昨晚上夜班,今天白天休息。石高静知道妹妹下岗好几年了,在一家医院打扫卫生,一月才挣五百块钱。
兄妹俩走到停车场,妹夫孙永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满面笑容地向他们招手。石高静见孙永胡子拉碴,穿一件脏兮兮的老头衫,上车后说:“孙永,你这个形象,不是有损重庆市容吗?”孙永一边开车一边说:“我形象本来不差,当年你是见过我的,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红旗挂两边,够得上英俊了。后来转业进了国企,那也是感觉良好,走起路来腰杆笔直。可如今呢,开个破出租,一个月累得贼死才挣千把块钱,我还给他们保持市容?哼!”
离开江北机场,石高静觉得心脏节律再度失常,手抚左胸一句话不讲。妹妹发现了哥哥的异样,问他怎么了,石高静说,心脏不舒服。妹妹一怔,眼中立即涌出泪水,让孙永直接开车去医院。石高静摇头道:“不,先回家见咱妈。”孙永只好加快速度,直奔沙洲坝方向而去。
然而,石高静的心脏却不愿跟他回家,依旧调皮。过嘉陵江大桥时,它配合着车身的颠簸急蹦乱跳,让它的主人只好像足球队员像抢球那样,两手往胸前一抱,整个身子随即向前扑倒……
唤醒他的是母亲。“石健,儿子……”,“儿子,石健……”,母亲一声接一声,似从遥远的地方赶来。他睁眼看看,原来自己躺在医院,母亲正坐在床前,紧紧握住他的一只手。母亲老泪纵横地说:“可好了,我儿子醒过来了!”妹妹过来叫一声“哥哥”,也是泪眼婆娑。
石高静看看母亲的满头白发,看看母亲左眉梢上那颗他从小就熟悉的黑痣,哽咽有顷,才开口道:“妈,很对不起,让你受惊吓了。可是,我又很想回来见你,我今年……今年已经四十八了……”
母亲流泪道:“我知道。我明白。儿子,这次回来再不要走了,妈天天陪着你……”说罢,伸手去他的面颊上柔情万端地抚摸着。
石高静把母亲的那只手紧紧握住,闭上眼睛,任泪水在娘儿俩叠加的手掌下肆意流淌。
在医院住了两天,母亲一直陪着儿子。见儿子病情渐趋稳定,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家里和学校的一些事情。说罢这些,她又问儿子,想不想知道荣安凤的情况。石高静问:“她怎么样?”母亲说:“她成了寡妇。她男人去年得病死了。”
石高静心中顿时不胜悲凉。他以前听母亲说过,荣安凤这些年来生活很不如意。她回城当了工人,嫁给本厂的一个同事,可是那人文化程度低,而且嫉妒心重,听说荣安凤在知青点上谈过恋爱,整天对她冷嘲热讽,经常动手打她。他问母亲:“你没劝劝安凤,让她再找个人?”母亲说:“我劝过。可她说不再找了,就和女儿相依为命。现在她经常过来看我,还看你的那些照片。显然,她的感情在你身上,忘不了你。”石高静听了,沉默不语。
母亲看着儿子说:“看安凤挺可怜的,你跟他结婚算了,反正你也没接上师兄的班,在琼顶山住不下去……”石高静立即打断母亲的话:“妈你别胡思乱想!”母亲说:“你嫌她年纪大了?那就找个小一点的。那样更好,可以生个孩子延续老石家的香火。”石高静皱眉道:“妈你越说越离谱了。我无论在这世上能活多久,都要考虑怎样延续全真道南宗香火。”母亲只好不再劝他,坐到一边叹气。
他们的饭由石玲回母亲那儿做。中午,石玲提着饭盒过来,一进门就说:“哥,安凤姐来了。”石高静心中一动,立即把目光投向门口,见那里果然出现了他的初恋女友。只是,荣安凤已经两鬓挂霜,脸颊上的黄斑取代了当年让人心动的红润。石高静强笑一下道:“安凤来啦?请进。”荣安凤羞笑着走进来,将手中的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母亲让她坐下,说要出去办点事,石玲陪她一起走了。
荣安凤坐到床前,问石高静病情如何,目光中饱含关切。石高静说:“没事,很快就好了。”荣安凤叹口气说:“唉,有些梦还真准。”石高静问她梦见什么了,荣安凤踌躇片刻说:“昨晚我梦见你回到了重庆,可你那颗心脏很奇怪,它不在胸腔里,就那样**裸地挂在胸前,好像随时要掉的样子。我早晨想来想去不放心,就决定去阿姨那儿看看,结果碰上石玲,得知你真的回来了,而且正在住院……”
石高静听她这么说,忽然想起他们在万县下乡的时候,有一天早晨,荣安凤说她夜里做了个梦,梦见石健的腿上长出了一朵花。这天知青们下地砍玉米秸,他果然不小心把镰刀砍在了小腿上,血流如注。荣安凤一边为他包扎,一边心疼得掉泪……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近半百的女人,心中生出感动,更生出愧疚:“安凤,我向你郑重道歉。当年我一意孤行,把你伤得不轻。”听了这话,荣安凤泪如泉涌,扭过头去无声地抽泣。石高静又说:“可你也应该记得我对你说过的那些话,我为什么要学道修道……”荣安凤抽抽搭搭道:“你别说了,我都记得。我理解你的追求,尊重你的选择。”石高静说:“我听说,你后来的生活很不如意。我……我真是对不起你。”荣安凤说:“不,我命该如此,与你无关。”她说,她再过两年就退休了,现在最感欣慰的就是女儿,女儿去年考上了成都的一所大学。石高静说:“这孩子很争气。不过,你一个人生活很不容易,如果机缘和合,就再找个伴吧。”荣安凤看着他,眼睛里有冷光闪动:“你别说这话好不好?我的生活用不着你安排。”说罢,她起身告辞。
母亲回来,问儿子说了什么话,让荣安凤流着泪走了。石高静说:“我劝他找个伴儿。”母亲指点着他的额头说:“怪不得,你说这话她能不哭?”
石高静闭上眼睛想:看荣安凤这个样子,我不能在家久留,不然俗缘日重,人事如麻,我会被绊住腿脚的。
那么,我该再去何处呢?琼顶山有卢美人当道,我不愿再见他那张不男不女的大白脸。
晚上躺在**思来想去,手机突然响了。他拿过来应答一声,耳边就响起多位男女用汉语发出的齐声呼喊:“师父慈悲!无量寿福!”
原来这是美国的道友们。石高静心头翻卷起一股热浪,坐起来大声道:“慈悲!慈悲!”
他想起,这会儿正是美国的周六早晨,道友们是在迈阿密海滩集合修炼了。果然,他隐隐约约听到了海浪冲击沙滩的声音。
麦高说话了:“师父,今天道友们聚会,大家都非常想念你。师父,你在中国好吗?”石高静说:“还行吧。”麦高似乎听出了师父情绪的不佳,说:“师父,你如果在中国处境不好,就回来吧!”听了这话,石高静的心猛动一下:“回去?”麦高说:“是呀。我们都盼望着你能再给大家讲道,指导大家修炼……”石高静说:“我刚回中国没有几天,哪能这么快就回去呢?”那边停顿片刻,一个女声传来:“师父,我是艾蕾娜。你还是回来吧,我在修炼的时候好多事情不明白,希望你能……能在我的火炉旁边……哎呀,我忘记怎么说了。”石高静笑道:“那叫临炉指点。”艾蕾娜说:“对,临炉指点。师父,你能答应我吗?”石高静说:“很遗憾,我现在不能回去,你还是按照应道长教给你的方法,认真修炼吧。”艾蕾娜说:“好的。对了,露西在你身边吗?我想和她说话。”石高静说:“露西不在,她去了上海。”艾蕾娜没再多问,就把手机给了麦高。石高静嘱咐麦高,让他继续把道院办好。
通话结束,石高静没有开灯,依旧坐在**。他面前弥漫着黑暗,脑海里却是一片光明。
那是阳光下的迈阿密海滩。道友聚会时的颜色组合鲜丽而又生动:蓝色的大海,黄色的沙滩,绿色的椰树,白色的唐装……随同这些画面,声音也响了起来:道友的欢歌,海涛的喧哗,海风拂动椰子树冠和宣传条幅发出的低啸……迈阿密的海风,在一瞬间猛烈地吹进了石高静的心海之中,让他心潮起伏,久久不能抑止。
他想:如果按照麦高的建议回到美国,面对那么多的道友,有中国道教文化撑腰,我还是有一些自尊和自信的。可是,目前在琼顶山,我只是一条丧家犬而已。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他想起了孔子说过的话。咳,圣人在理想落空、事业受挫的时候都可以这样大发牢骚,另找出路,我一个凡夫为何不能?
回去,回去!我不再追那本《悟真篇》了,反正沈嗣洁是南宗传人,有资格继承那本书。阿暖也是南宗传人,也有资格接那根龙头簪子。我把美国的崇玄道院办好,作为南宗在海外的一支,也算对得起祖师爷了。
回去,回去!等到医生允许我出院,我立刻回迈阿密!
石高静突然觉得浑身轻松,满心愉悦。他到外面走廊上走了几十个来回,见时间已晚,遂回房上床修炼。
打坐不久,恍惚间有个笑脸在他眼前一闪。那是露西。一双大大的蓝眼睛,满含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