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中秋临近,月亮日臻圆满,老阚的玉石烟嘴上也出现了奇迹。
这是老阚向石高静讲的。他说,他那烟嘴上的月牙儿这段时间长得飞快,夏天之前,月牙儿只是圆月的四分之一,现在却有五分之二的光景了。石高静拿到手里,对着蓝天看看,发现这烟嘴还与他两年前看到的一样,里面有云翳样的东西,云翳之上有一个月牙儿图案,只是月牙儿似乎宽了一些。他说:“月牙儿长大,是因为你的功德呵。你为逸仙宫的重建出力流汗,人神共见呵。”老阚看着由他和儿子指挥推土机堆成的小广场,脸上不无得意:“我家祖祖辈辈都和道门结缘,到了我这一代,能不做些新贡献吗?石道长,眼看寮房和伙房也建成了,我以后给你看门做饭好不好?”石高静笑道:“好呀,我还想把财务交给你管呢。”老阚说:“让我管钱?你放心吗?”石高静说:“我审过你给我报的工程账,更加了解了你的诚实,把账交给你管,我一万个放心。”老阚说:“你让我干什么我就把什么干好,争取让烟嘴上的月牙儿早一天圆满。”石高静说:“好,祝你早成夙愿。”当天,石高静就把账户和前段收支情况向他作了交代。
逸仙宫重建的一期工程是紫阳殿、客堂、斋堂和寮房。进入阴历八月中旬,除了紫阳殿还刚刚立起柱子,那些平房都已交付使用。石高静决定,中秋节这天斋堂正式开伙,让希夷台上的罗清灏过来吃住,并到琼顶找回老睡仙。老睡仙是让卢美人逼到山上去的,现在年事已高,不胜风霜,应该让他到庙里安度晚年了。
他让阚敢去叫罗清灏,罗清灏很快提着东西跑来说:“师父,我可盼到这一天啦。你再不让我离开希夷台,我就饿死在那里啦。”石高静见他又黑又瘦,问他有没有到悬崖上采石斛吃,罗清灏说,只采过一回,怕让蛇咬伤,就再没下去,只在岛上找一些别的东西果腹。石高静说:“唉,你的胆子也太小了。”吃午斋时,罗清灏喝下两大碗面条还说不饱,石高静把眼一瞪:“你想让你那张胃破掉呀?”罗清灏只好抹抹嘴巴停下。
八月十五早晨,石高静看见天气晴好,就让老阚带路去山里找老睡仙。老阚提上一把砍刀,与石高静沿着玄溪溯流而上。
过了丹灶村,玄溪越来越窄,再往上走三四里路,那条溪边小道也时有时无了。老阚说,他听村里老人讲,逸仙宫的道士过去就有进山修行的,而且多是住在琼顶。那里一年到头云雾缭绕,是神仙出没的地方,成仙的可能性更大。不过琼顶太难爬了,他只在二十岁的时候上去过一回。石高静说,我一次也没登顶,今天借这机会上去看看。
二人一边说话一边前行。随着地势的变高,玄溪的水越来越少,最后成为涓涓细流。当涓涓细流也没有了,一阵凉风扑面而来,石高静抬头一瞅,原来已经登上了一个山头。向后看看,层峦叠嶂,玄溪水库和印州城都被遮住。再往前走,只见一道山脊扛了几十棵老松树斜立着,山脊的两边则是一眼看不到底的深壑。老阚说,这地方叫“麒麟背”,走过这一段,爬上麒麟头,就是琼顶了。
二人稍事歇息,便踏着满地的金黄松针在林中穿行。走出松林,前面的路越来越陡,二人只好手足并用,直累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老阚一边擦汗一边说:“那个老睡仙,他会到这里住吗?”石高静说:“肯定在这里。我打坐入定的时候,见他就在这琼顶之上。”
二人爬一会儿,歇一会儿。不知不觉,周围白雾茫茫,视线仅限于十米之内。石高静说:“咱们进入云层了。”老阚说:“对,从远处看,今天这山肯定又是白头。”
再往前去,是一片陡坡。二人奋力攀上去,雾气里出现了两垛巨石。老阚指着它们说:“到顶了。这是麒麟的两个角。”石高静走过去,靠在石头上直喘,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
这时,他听到了一种声音:呼——呼——,缓慢悠长,一声接着一声。他惊喜地小声道:“老睡仙就在那边。”
二人走了十多步远,来到悬崖边上。这里立着一棵歪歪扭扭的古松,松下有一条下行的石阶路。老阚说:“我当年来这里的时候,怎么没发现这条路呢?”
石阶路是在石壁上凿出的,只有二尺来宽。二人紧贴石壁小心翼翼地往下走,越走那鼾声越响。等到石阶路变成水平状态,石高静发现前面的石壁上有一个洞,鼾声正从里面传出。走过去看看,原来这洞被一块石板从里面堵住,仅露一条窄缝。趴上去往里面瞧,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推一推石板,却推它不动,就喊了起来:“老神仙。老神仙。”喊了好几声,里面鼾声依旧。老阚说:“看我的。”他捡起一块石头,猛敲那块堵洞的石板,鼾声戛然而止。
石板移开,老睡仙露出头来,花白的发须上还沾着几根枯草。他钻出仅容一人出入的洞口,抹了抹眼屎问:“你们来干什么?”石高静向他打个圆揖:“老神仙,逸仙宫正在重建,已经有地方住了,我来请您下山。”老睡仙摇头道:“我不去。”石高静说:“你年事已高,独自住在这里,也没有人照顾……”说着,他探头往洞里看看,发现这洞是人工凿出的,里面呈壶腹状,能容一人卧寝或两三人坐谈。里面有一大堆细软的干草,看来老睡仙就睡在草里。
他抽出脑袋问老睡仙,这洞是谁凿出的,老睡仙说是白玉蟾。这让石高静吃惊不小。白玉蟾是南宗第五祖,南宋时期驻世,是潇洒倜傥的一位先贤,有著作多种。传说他在琼顶山住过,可没想到他还在这里凿洞。石高静问老睡仙:“这么说,你这洞住过白祖?”老睡仙却摇头道:“没有。当年他把这洞刚刚凿成,正好一个道友来了,要住在这里,白玉蟾就让给了他,到旁边另凿了一个。”石高静问:“那个洞在哪里?”老睡仙向东边指了指,领他俩走了过去。石高静看见,那边石壁上果然也有一个洞,里面空空如也。他问,白玉蟾是不是住在这里,老睡仙说,还不是,那时候上山修炼的人多,他又让给别人了。他凿一个让一个,一共凿了七年,凿出了七个。第七个洞凿成后没人来跟他争,他才住了进去。可是,他只住了七天就不见了,道友们说他升天了。石高静感慨地道:“白祖有这样的德行,能不登仙升举吗?”
说罢这话,他让老睡仙带着去看另外的几个洞。三人沿着那条窄窄的石阶路,看了一个又一个,发现每一个都空空****。到了最后一个,洞口却让一堆石头堵住。石高静问,这一个为何堵起来,老睡仙说,里面有东西。石高静问:“什么东西?”老睡仙说:“陈仙姑的灵蜕。”老阚叫了起来:“什么?这里有她的尸骨?”
石高静早年听师父讲,琼顶山传承的龙头簪子,师父只见过两根,一根在师父头上,另一根在陈仙姑头上。陈仙姑与师父同辈,叫陈崇兰,被人叫作陈仙姑。陈仙姑早年住在山后一个小庙里,因为性情孤僻,先后收过几个徒弟却都走掉,只剩下她自己独住。“文革”中,陈仙姑离开那里不知去向。
他问老睡仙,能不能打开洞口看看,老睡仙便向洞口打个圆揖:“陈仙姑,有人来拜访你啦。”说罢,就去移开那些石块。
等到洞口完全露出,石高静冲那里打个圆揖,探头观看。在感受着一股阴森森的气息的同时,他看见了里面的白骨。那些白骨显然被人整理过,成堆架起,最上面放着一个脑壳。
他直起腰来,问老睡仙是何时发现这个洞的,为何判定这就是陈仙姑。老睡仙说,三十六年前,也就是**刚闹起来的时候,陈仙姑跟他讲过,现在天下大乱,玄门面临浩劫,她万念俱灰,决定去琼顶了此残生。说过这话,她果然走了。后来,他到这里看过陈仙姑,但陈仙姑很生气,嫌他打扰了她的清静,从那以后他就再没上来。直到两年前,卢美人占了简寥观,他来这里住,发现陈仙姑只剩下一堆骨头了……
老睡仙探手入洞,拿出一根簪子递给石高静:“你看,这簪子是不是跟你的一样。”石高静接到手中看看,又拔下自己头上的那根和它放在一起比照,见两根簪子果然毫无二致,都带了龙头,而且龙头都是白顶。他想,陈仙姑的这根簪子,传承二十多代,最后却陪着陈仙姑的白骨,即将烂在这个山洞里了。道教之衰,时也,命也?
石高静眼含热泪,恭恭敬敬地将陈仙姑的簪子放回洞里。
他看着手中剩下的这一根想:目前,这种龙头簪子还被人顶着的,大概只有这一根了。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簪子的分量。他庄重地将它重新插在头顶,向这石洞三礼三叩。而后,和老睡仙、老阚一起搬动石块,将洞口再次封起。
往回走时,石高静再三劝说老睡仙下去住庙,老睡仙还是摇头,说:“我到了那里,会睡不踏实。”石高静说:“凭你几十年练出的睡功,怎么能睡不踏实呢?”老睡仙抖动着胡须一笑:“肯定睡不踏实。”
说话间,老睡仙住的洞口到了。他停下脚步说:“恕不远送,你俩走好。”说罢就弓起老腰钻进洞里。石高静只好作揖道:“老神仙,打扰了。”
他听见,老睡仙钻进洞中,开始吟诵陈抟老祖的《睡歌》:
臣爱睡,臣爱睡,不卧毡,不盖被。
片石枕头,蓑衣覆地。南北任眠,东西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