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坐了一会儿,他起身去糠囤边,插进手摸了摸那些硬货,便去床头摸过大刀片拎着,一步步往门外走去。临走,去老婆的耳边说:甭怕,听见动静甭出去。四表弟说,他一进庄就专来护着咱家。
女人点了点头,眼看着男人一步步走出院子,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男人走后,女人一直怔怔地坐在灯下。四个闺女在灯下嬉闹一阵,然后呵欠连天嚷着睡觉,但女人不许,只让她们合衣在被窝里坐着。谁如果要睡就揍谁一巴掌。
捱到半夜时分,只听南门那边先是几声枪响,随后便是一片骇人的喧嚷。女人一跃而起叫道:快跑!来马子了!随后率领四个闺女夺门而出。到街上她一边跑一边大喊:来马子喽!来马子喽!快到庄长家呀!
这时,庄里许多院门纷纷打开,蹿出了众多男女老少。大家出来后都奔往一个方向,那就是位于村子中央的庄长宅院。庄长宅院其实是个小围子,有一圈结结实实的高墙,庄长陈守仁早就交代过:一旦大围子破了,村民们可到他的小围子里躲避。
小围子的门果然已经打开,庄长站在围墙上紧张观望,几个家丁则提着长枪指挥人们快快入内。二蒜的女人带孩子跑进去时人还不多,等她们站定,来的人就多了。只见一疙瘩一疙瘩的人直往里涌,门边,一些女人孩子跌倒了没能爬起来,在那儿疯狂蠕动着像一只只伤猪。过了一会儿,只听外边哭声喊声四起,火光烧得夜空发红。庄长这时喊:关门!快关门!下面的家丁赶紧把门关上。外边又有人跑来要进,将门擂得咚咚作响,庄长陈守仁在围墙上冲他们一揖:各位父老,马子眼看要过来,守仁对你们实在爱莫能助,快快到别处逃命吧!此话一落,门外是一片绝望的哭声。但陈守仁再不看他们,而是用眼瞄着前街下令:打!于是,围墙上便吐出一片火舌。马子也往这儿放枪,墙头上火花四溅。
二蒜的女人和闺女在墙角缩成一堆。母女五个缩颈蹲着,十只眼睛惊恐地张着,让墙头上的火光在眼里明明灭灭。每听到墙外杀声骤起,紧挨在一起的五条身子都要抖抖地相撞不止。
旁边有人影晃过。三丫叫起来:爹!
刘二蒜发现了妻女,惊喜地道:出来啦?都出来啦?
女人问:你怎么也在这里?
刘二蒜说:我在外头,四表弟长眼,枪子可不长眼。
女人道:你这回可是造了大孽了。
刘二蒜道:别作声别作声。
女人道:你一准不得好死。
刘二蒜把脚一跺:把你那×嘴闭上行不行?
女人果真把嘴闭上,不再作声。刘二蒜也屈腿蹲下,将头耷拉到裤裆里,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就听墙头墙外枪声渐稀,还有人喊:马子退了!马子退了!火光中,庄长陈守仁登上墙头,向外观察了一会儿,向围子里面作个手势:开门吧。
围门打开,里面的人蜂拥而出,跌跌撞撞各自回家。紧接着,村中到处都是哭声凄厉。
刘二蒜同老婆闺女也往家中走去,他想赶紧看看自己的房子烧了没烧。虽然四表弟说要好好护着,但大火一旦烧起来,四表弟想护也难护。如果真把房子烧了那就完了,因为再重新盖房就要用掉四十块银钱的一半。
一边想一边走,十字街口到了。一大堆人正站在那儿嚷嚷,他正要过去看看,只听有人大声叫喊:狗杂种来啦!随即有几个汉子把他扭住。刘二蒜说:干啥干啥!汉子们说:装什么憨鳖?你瞅瞅墙上!
刘二蒜往墙上一瞅,只见那里贴着一张大纸。街东一座房子正在焚烧,火光照亮了纸上的字儿:
你庄刘二蒜是勾子是他开的门
孙翠兰布
刘二蒜一下子瘫了。他瘫坐在地上喃喃地骂:孙美人俺操你娘。孙美人俺操你娘。
二蒜的女人虽不识字,但也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儿。此刻她挺身而出,大声道:他不是勾子!他不是勾子!周围的人扑上来又抓又揍,骂道:臊×!还护你男人,孙美人都贴告示了你还护!女人仍说:他不是!他不是!众人便揍她愈狠。四个丫头见娘吃亏,一齐跑过来护娘,有人吼:把这四个小×也逮住,甭叫她们跑了!于是,丫头们也被众人像抓小鸡一样抓住,任她们发疯地哭喊也不松手。
庄长陈守仁被人叫来了。他看看墙上,扭头问:二蒜,是不是真的?
话音刚落,二蒜的女人抢着说:不真不真,全是假的!
庄长把眼一瞪:我问的是二蒜!
刘二蒜此刻对庄长的话一点反应也没有,仍旧瘫在地上喃喃地道:孙美人俺操你娘。孙美人俺操你娘。
庄长咬着牙点点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呵。
陈姓村人群情激愤,高声发问:庄长,你说怎么办吧?
庄长不假思索地说出了八个字: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而后走了。
丢眼丢牙的人太多了。庄长一走,立刻有雨点般的拳脚落到二蒜一家人身上。这时有人高声喊:慢着慢着!众人停了拳脚,见是大刀会头目陈世富在发话。陈世富说:不能便宜了他们,好好折腾折腾,叫他们受受罪!
几个有头有脸的人商量了一下,大伙便把二蒜一家扯到了他们门前,二蒜的房子的确没烧,看来他的四表弟恪尽了职守。但刚才没烧,这会儿却烧起来了,房檐上几处起火,转眼间那火就烧成了一柄通天巨烛。在这柄巨烛的照耀下,二蒜两口子被剥得精光,绑在了两棵树上。几位大刀会员手持利刃,一刀一刀割那他们的肉往火里扔。肉块一入火,便发出吱吱的叫声,随即有香气隐隐飘出。在这火光与肉香中,二蒜的四个丫头统统被剥光身子,统统被男人们按倒在地上,每一个丫头都在很短的时间内经历了多个男人。后来,趁四丫身上有男人换班,住在前街的孙寡妇上前哭叫:俺也报仇,俺也报仇,俺那可怜的小兰呀!一边哭,一边将手中的木棍捅进了四丫的下身。那木棍又长又粗,在女人的操动下,四丫的身子一耸一耸,像个正在表演的木偶。
不多时,树上的不再动,地上的也不再动。人们啐着唾沫,将他们一个个抬起扔进火里。此刻,恰巧房梁烧断,房顶轰然塌下,一股夹着肉香味儿的热浪飞滚出来,让人人心头都有了一种快意。
第二天,大陈庄村民在埋葬了亲人之后,又在庄长陈守仁的指挥下重建房屋,重做了围门。新围门是柞木的,包了铁皮,可以说刀枪水火都无奈其何。
这次事件之后,大陈庄再也不收留外姓人入住。至今,这里还是一个不掺一根杂毛的“父子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