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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和骗子(第1页)

父亲和骗子

我父亲捉骗子有些年头了。到年终,他会拿到派出所奖给他的两百块钱,而后,他会不满意地对自己说:“年初交治安费八百元,年终奖两百元,还不是蜻蜓吃自己的尾巴——自己吃自己?”

他说这句话时正好在开职工大会,人群里有些人就笑了。有个人说:“唐老板,你捉贼有功,派出所应该重奖你。”

我父亲大声说:“派出所不懂规矩。”

他的神情悻悻的,有些失落,有一刹那间他的思绪被什么东西吸得干干净净。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宣布今天的会议内容主要是严防盗贼的事。于是底下“嗡嗡”声一浪盖过一浪。我父亲猛然提高了声音,说:“要过年了呀,遍地是贼呀。”

年纪大一点的职工否定我父亲的话:“老板,没有的。恐怕您老人家被骗子吓怕了。”

我父亲固执地说:“有的。不信过几天捉一个给你看。”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老冯临走的时候告诉我,要严防盗贼。”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父亲的厂里到处写着大标语:严防盗贼。

有一件事情几乎全厂的人都知道,我父亲在四十四岁那一年,被一个骗子骗得差一点倾家**产。那一年落实政策,“落实政策”这四个字听来有点幽默。但不管怎么说,我父亲“落实”到了两百平方米的一幢房子,还有我爷爷留下的一些古字画。我父亲马上把所有的字画都卖掉,而后买了几幅唐伯虎和张大千的赝品,挂在客厅和书房里。他这样做是有道理的,因为守着那些珍贵的字画,他经常做一些以前的梦,一些让人感到害怕的梦,这些梦让他心情很不好,提防猜忌之心油然而生。字画全部卖掉以后,他开始睡得踏实,还出去结交朋友、应酬酒席。

我父亲有一个多年的老朋友,姓倪,因为头大,人家都叫他“倪大头”。大头叔叔患有肺气肿,经常喘不过气来。他们下棋,一到大头叔叔喘气不匀时,我爸爸就输了。或者这么说,每当大头叔叔发觉自己要输,马上就喘不过气来,立刻会反败为胜——我父亲十分在乎大头叔叔的健康和情绪。

大头叔叔患有肺气肿,需要不时地进进医院,补个药或者问个药方子。他的定点医院是市三院。市三院原先是古代一个为官人家的私家园宅。里面有亭台楼阁,有身形婀娜的护士小姐飘飘然地从鹅卵石上踏过,倒是不难看的。大头叔叔就在这里看病,看了五六年的病,只认准一个外科医生:老阿福医生。老阿福本名叫佘阿福,年轻时叫小阿福,老了便叫老阿福。老阿福上下班乘16路公交车,有一次,快要到医院的时候,一个小贼向他的口袋下了手,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中年男人上来帮着老阿福保护了钱包,结果,穿工作服的男人被小贼用切菜刀砍了一下,砍在手上,血流如注,车里一片惊叫声,小贼举着菜刀,一脚踢开车门,堂而皇之地下了车。

小贼一面走一面还抽空看看路边的广告牌,没人上前去拦截他。

老阿福就带着受伤的中年男人走进三院,陪着他挂号、包扎、打针。中年男人自称姓冯,某街道木器厂工人,至于是哪个街道木器厂的工厂,冯没说,老阿福也没问。他们不爱说话,冯有空时常来医院,坐在老阿福的身边。没病人的时候,两个人也不说话。

冯经常穿着工作服,大头叔叔看见他时,他也是穿着工作服,坐在老阿福的旁边,呆呆的、乖乖的。身形是矮而胖的那种,肤色不白不黑。总之,是那种让人感到放心的一类人。

大头叔叔认识了冯,他们之间更有话好谈,有些一见如故的意思。冯第二天就拜访了大头叔叔,第三天就拿来刨子、凿子、油漆,替大头叔叔修门窗家具。大头叔叔不好意思,请他吃了一顿酒,又买了一瓶酒准备送给冯。这样大头叔叔就来到了冯家,冯家有一个瞎眼老太太,嘴里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一只手不停地在席子上摸索。后来她起身上卫生间,那只手还在空气里摸索,一摸摸到了大头叔叔的身上,大头叔叔赶紧干笑一声。

“这是我娘。”冯说。

瞎眼老太太点点头,用很大的声音说:“他老婆跑了,他儿子在乡下呢。我不是他的娘。”

大头叔叔再次干笑一声,冯摇摇头,一脸的羞赧,没说什么。

冯的家是一套老式的“小户”,二十多平方米,一个房间,一个吃饭间。油盐酱醋到处乱放,既寒酸又凌乱。

大头叔叔再也没到冯家去过。因为他感觉到冯在自己的家中很窘迫,显然,他为自己的居家感到难堪。

大头叔叔把冯这个人告诉我父亲,好朋友之间理所当然地分享一些事。他十分伤感地告诉我父亲:“我怎么能再去?他到隔壁人家家里去借鸡蛋。”

于是我父亲也伤感起来,这两个男人都很会动情,这就是他们几十年生死不渝的秘密。

我父亲伤感了一阵,骂大头叔叔:“你作死啊?跑到人家家里去蹭饭吃,还伤人家自尊心。”

我父亲把冯叫来修理门窗。我家里所有的门窗都老旧了,父亲又不愿意换新的,他让居家这件事变得很是无奈。冯一一摸过门和窗,他的手结实而布满老茧。父亲这时已经显得急躁了,他的急躁是兴奋带来的,因为家里的门窗许久没有人这样亲亲热热地摸它们了,它们好像与这个家不太有关了。冯这样一一地抚摸过,显示出他的耐心和品位,显示出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接着,冯开始清洗门窗,这是一件繁重无趣的工作,他一丝不苟地做了整个上午。下午他略微把门窗修理一下,重新给门窗上了一遍油漆。油漆上好,我父亲觉得人都变成新的了。

冯向我父亲摊开一只手掌。

“什么?”我父亲问。他是真的不明白,此时,就算他马上明白的话,他也是被动的。

冯对我父亲说,油漆是他花钱买来的,因为用得很多,所以他要收成本费。

我父亲若无其事地笑了两声,哈哈,哈哈,我以为你是从厂里捞来的。

这件事成为大头叔叔讥笑我父亲的一个把柄,大头叔叔得意扬扬地指着我父亲,说:“怎么样?人家跟你的交情没有那么好,不肯贴本。你怎么这样自作多情呢?”

我父亲一阵不自在。

但是他心里很快安定下来,那个冯,无论如何是个实在人,叫人感到踏实。

父亲开始称冯为“老冯”。

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一件事,冯就是那个骗得我父亲差一点倾家**产的人。“冯”,不过是他许多化名中的一个。这个贼化名为“冯”的时候,身穿工作服,一副木然敦厚的模样,却受到我父亲前所未有的信任。这种中年男人对另一个中年男人的信任从何而来,一直是个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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