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将目光移到了谢不为身上。
月光之下,点点辉光落了谢不为满身,便如同星辰一般,耀耀映入了谢翊的眼中。
“而我为你取的字,便是‘见奚’二字*,也是期盼你要知所来,要知所往,本心不移。”
他再淡淡一笑,“我还给五郎取字为‘长珏’,两玉相合是为珏,你二人相互扶持,定能撑起我谢氏风骨,也撑起魏朝家国,完成你心中所愿。”
他终有释怀之意,“所以,六郎,你自然不是我的负累,而是我的——希望。”
但语顿,他却又有一叹,“可我也不能否认,对你的好,便没有你所说的赎罪、愧疚、补偿之意。”
他的双眉微微皱起,“六郎,这不是非此即彼之事,即使是我自己,也不能完全分清。”
可即使话至此,谢不为却仍未轻心,他忍住了眼中的泪水,嗓音微颤,“那解脱是什么,叔父你想要的解脱究竟是什么。”
谢翊并未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弯身拾起了地上的信笺,却将文书留在了原处,再缓缓站起了身。
谢不为这才发现,谢翊的身形竟已微微佝偻,整个人便显出了饱经风霜的委顿之感。
——这是他从未注意过的,因为在他眼中,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谢翊仿佛永远不知疲惫、永远游刃有余地处理一切家国事务,就像纵使天塌地陷,只要谢翊在,就能重新撑起这片天地。
“六郎,你是我的希望。”
谢翊缓缓走向了谢不为,走到了月光之下。
月光便如同画框一般,挡住了框外的昏暗,留住了他二人身上的光亮。
“在我离开之后,六郎,谢家与朝堂。。。。。。”
“离开。。。。。。”谢不为突然出声,一滴泪也蓦地从眼角滑落,“所以,这便是叔父想要的解脱吗?”
谢翊再次沉默住了,良久之后,他才缓缓颔首道:“是。”
他的目光越过了谢不为,迢迢飘向远方,“我这一生,有过太多的事与愿违,而这些事与愿违,也混乱了我的神思,遮住了我的双眼,让我错过了太多太多。”
但忽然,他的眼底浮现了一抹温柔,却夹杂着更多的苦痛,“我不曾见过我的母亲,也不曾好好陪伴我的夫人。”
他的语调渐低,近似喃喃,“我的夫人,阿若。。。。。。”
“而离别日久,竟生恍惚。”
“有时候,我见池中亭亭莲花像她,见天上澹澹明月也像她,可她却从不来我梦中。”
他目意哀伤,“她在怪我吧,怪我在她生时不能与她相守,在她去后,亦不能陪伴在她身侧。”
他慢慢垂下了眼,“而我,也已至将死之年,却还有一身的罪孽还未赎清,如此,我又怎敢去见她。”
谢不为静默地听着,待话音落,他也未再出言。
只用指尖拭去了凝在颌骨上那一滴摇摇欲坠的泪水,像是阻止了一场即将倾盆的大雨。
片刻后,他也同样徐缓地站了起来,再无声地对着谢翊躬身一拜,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离开了月光之下,走入了昏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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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阳之下(重制版)
太安十四年,二月十五,本该是世家众人前去谢府观礼的日子,但有一则消息于清晨凭空而出,并无胫而走,遍传朝野上下,而令众人一时竟“不敢轻举妄动”——
素有盛名的当朝太傅、左相、侍中、领中书监谢翊上书于圣,自陈二十年前陈郡谢氏那一桩家奴换子的恶行乃是为其所指,其自行亏名损,实无颜居庙堂、为朝官,故请辞入寺修行,悔过自忏,以赎罪孽。
此事便如平地起惊雷一般,使得朝野震颤。
这不仅是因为乃群臣之首、名士楷模的谢翊竟是如此德行有亏之人,更是因为若谢翊辞官退隐,朝局便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谢翊不在,陈郡谢氏便再无力直接与颍川庾氏抗衡,而朝中颍川褚氏不过初兴、太子也不过堪堪接手汝南袁氏之势,庾氏一族独大便成定局,至少,已无法扭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