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谢不为以为这些鹰隼不过是桓策所豢养的猛禽玩物,但不过第二面,谢不为就推翻了这个猜测——桓府中,比桓策的眼神更要专注的,是一双鹰眼。
这绝非仅供贵人玩乐的猛禽,而是特意训练出来的,用于搜集、传达情报的千里密探。
并且,供这些密探翱翔施展的天地,也绝非临阳与江陵之间,而是——
北方。
谢不为道:“元月时,朝中收到北方急报,一统北方的赵国爆发了夺嫡内战,当时朝中只将此视为北伐机遇,并不觉将危及魏朝,乃至借此内斗争权,以至于到了五月初,北赵内乱即将结束,北府军都一直驻扎京口,未曾有任何行动。”
“若论北赵强敌近在眼前,朝中君臣却仍安坐临阳的原因,虽有长江天险的庇护,但更多的,是觉得北赵并不会轻易攻打魏朝,即使时有扰乱,也不会以全国之力一举南征,毕竟北赵内部也并非上下一心。”
“故中原既远,何不偏安江左。”
桓策轻轻冷笑了一声:“没错,如今的临阳朝廷,从未有北伐收复中原之志,不过安于苟且偷生罢了。”
谢不为无意与桓策褒贬临阳,只继续道:
“但若如今南北局势仅限于此,想来使君也并不会给我入江陵的机会。”
语顿,却不再开口,他需要桓策的态度——对他猜破江陵一直私自探听北赵情报的态度。
桓策没有立即接话,只微眯了眼。
片刻后,抬臂招来一只鹰隼,停在他与谢不为之间的案上,指腹轻抚那只鹰隼身上深近黑色的羽翅,道:“谢公子不必讳言,直说便是。”
谢不为稍稍垂眼,看着桓策的动作:“所以,北赵国中,除了夺嫡内斗之外,一定发生了一件能让使君笃定,如今的北赵国主权辛必将举全国之力南征的事情。”
桓策指腹一顿,似笑非笑:“为何这样猜?”
“只为收复,并不足以令使君放下对朝廷、对谢氏的芥蒂,但若是事关魏朝兴亡……”
谢不为重新看向桓策的眼睛,沉声道:
“自该,天下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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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桓策之父桓深土断,具体背景在前文《酒兴而归》
江口亭对
案上鹰首微转,漆黑的鹰眸中映出谢不为的脸——那是一张虽苍白如纸,却犹胜天下万千姿色的脸。
很长一段时间内,桓策都认为,那些来自临阳的消息中,有关谢不为艳绝风姿的描述,不过是世人为了溢美陈郡谢氏,又或是为了那所谓的“谢氏双璧”而强加的赞词。
毕竟在这位谢氏六郎身上,除了一点皮囊颜色,便再没有任何可以夸耀的地方。
后来,也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些关于谢不为的消息,不再是世人感叹姿容之余又惋惜其荒唐行径,而变成了谢六郎入仕之后,所做出的种种惊骇、甚至违逆世家之举。
除大报恩寺之弊、收弋阳山寨之匪、平鄮县海贼之乱、分琅琊王氏之势……乃至今日,险入荆州,以雷霆手段打压江陵世家,然后坐在自己面前,对他说——“天下一心。”
桓策静静地看着谢不为,指尖微动,鹰隼长翅微展,往谢不为怀中近了一些,漆黑鹰眸中谢不为的眉眼便更清晰了一点。
曾经,桓策与世人一样,并看不懂这位谢氏六郎究竟为何要做这些事。
若为仕途前程,只他陈郡谢氏的出身,便足够令他位极人臣;若为青史名声,比起四处奔波,不如随其叔父、兄长清谈与宴来得轻易;若为执掌权势,凭他与当今太子、孟相的关系,只要他愿意,便随时可以接替谢太傅的权柄,成为第二个谢丞相。
但偏偏,谢不为放弃了这一切,放弃了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实在令人不解。
一直到收到朝中调令、知道谢不为将至江陵的时候,桓策才隐约察觉到,谢不为所求所图究竟是何——或许在此之前,他心中就曾有过这样的猜测,不过因对临阳朝廷以及对谢氏的偏见,令他自己从未相信过。
一个拥有完美出身、完美样貌与完美政绩的世家子。
竟会不在乎任何前程、名声、权势,其所作所为,只为魏朝社稷、为天下百姓。
他还是难以相信。
于是在谢不为到达江陵的那一夜,他亲自去见了谢不为。
山峦般的战舰、血色般的烈火、以及闪着寒光的箭镞——没有人不会心生畏惧,没有人不会退后犹疑。
但那夜的江风中,桓策没有在谢不为身上看到任何畏惧与犹疑,只看到——
平静与坚定。
以及,那份平静与坚定之下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