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说又和爸爸去钓鱼了,然后字里行间都挤满了奇形怪状的鱼,一页纸成了他精心养育的鱼缸。
第三十一页,三十二页……
白彗星的笔记写满了他对《大梦想家》的理解,领悟和期待,这其中也穿插他的日常生活和所见所闻,白彗星随性之至,想到哪里就写到哪里。
直到同台竞演的那天。
[今日与郑潮舟竞争《大梦想家》男主失败,深刻认识到自己能力的不足和与郑潮舟实力的差距,他的确有资格瞧不上我。]
……
大海已浸没过郑潮舟的头顶。时光无法观测的刻度之外,他与白彗星对面而坐,白彗星就坐在他的面前埋头写笔记,写得随心所欲,表情一会开心,一会郁闷。
黑夜化作深蓝的海雾,模糊时间和空间的界线,世界在郑潮舟的眼前关了灯,唯有一团红色的火焰越发明亮,自星河中灼灼燃烧,拖着长长的彗尾而来。既是千万年轮转的星星,又是小狐狸的红色尾巴。
天堂之火,刹那的惊心美丽激起混乱和动荡,点燃火焰激起宇宙的星光,将人间的暗流和黑照得透亮,让人痛苦,让人清醒,让人心潮澎湃地欢喜。
[最近和郑潮舟一起上汪老师的课,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也要上这种基础课,但是意外地发现他还挺好打交道。]
[好奇怪啊,最近我老是在记录这个人,不过我很愿意向他学习,他看起来高高在上,实际上很善于观察,他似乎理解身边的每一个人,他很少生气。就算我故意挑衅他,他也完全不反驳,真是个神奇的人。]
[对他发脾气了,这不是我愿意的,我应该对他道歉。]
[看了《大梦想家》首演,郑潮舟真厉害,他演绎的是‘我’,却比我更理解‘我’这个角色,为什么他会这么懂这个角色呢?]
[他邀请我跳舞,原来我是愿意的。他要是早点来就好了……]
最后一页,停在那幅画像上。眉眼,鼻子,嘴唇,一个更喜欢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幻想的小画家,不喜欢别人,不关注别人,却把画中的人描摹得神韵灵动,浅浅的勾勒,叫人一看就知道是谁。
笔记在郑潮舟的面前合上了。自宇宙深处远道而来的彗星怦然击中他的灵魂,记忆如漫天飞花闪烁飘摇,一幕幕化作长长胶卷上方块连缀的定格,每一个定格都是白彗星的影子。
和他一起坐在救护车里,湿淋淋一脸困惑的白彗星。
被乐爽拉进工作室的门一脸不情愿的白彗星。
第一次与他对戏时双眼发亮,自信大方的白彗星。
第一次在他家过夜,喝了牛奶后肚子疼,迷迷糊糊叫了他一声学长的白彗星。
认出白彗星的郑潮舟,分辨不清自己是清醒还是疯狂。
在白家荒废的老宅里找到安睡的白彗星的郑潮舟,在那一刻放弃了所有思索踯躅和还妄想让自己正常的念头。
《尖刺》首演结束的那天晚上,白彗星主动吻他,这一吻叫他所有冷静克制崩塌。
“叫声学长。”郑潮舟吻得白彗星呼吸短促呜咽,他捏住白彗星躲闪的下巴,近乎狂乱:“乖。”
白彗星听话地叫了。他在床上叫他学长,郑潮舟浑身的血都在沸腾。这一声就让他忘了发酵十年的思念折磨和痛苦,白彗星是一根裹满荆棘的无上美丽的花,他钟情,仰望,成为花的信徒,被荆棘刺伤留下的血就是他忠诚信仰的证明。
如果白彗星真的是附在一具躯体上的鬼魂,他就与白彗星做一对鬼夫妻,何尝不是别有风味。他是个没出息的男人,白彗星去哪里,他就跟着一起去哪里。
[郑潮舟,我爱你。]
[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国家公园蓝色山脊下的小屋,克拉克郡无名的白色小教堂。海中轻轻飘摇的小船,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房间。藏满了照片的暗房,白彗星的手轻轻触碰胶卷上的他自己,白色的精灵不再静止,从胶卷里跃然而出。
在他怀抱里的白彗星,不会再受到任何伤害的白彗星,爱他的白彗星。这是只送给郑潮舟的美梦,他只恨不能用一辈子做一场美梦。
笔记所有的纸页忽地散开,飞入星河之中。郑潮舟迈出脚步,逆着长河向前走,从白彗星回到他的身边,到独自走过的那十年,再到最初的学生时代。
两条平行的直线,只在某个片刻浅浅一碰,只是中规中矩的形体课练习,只是夏日里在商店门口一起吃过的牛奶雪糕和青提雪糕。
郑潮舟的胸口里,钟表发出的滴答声越来越响,在眼前漆黑的宇宙里回响。怀表在他的心脏上震颤,发热,从他的胸口飞出,化作一只拖着红色光尾的小狐狸,拼命朝着一无所有的前方奔跑。郑潮舟跟着小狐狸奔跑的方向,星河在他身后飞散,黑暗里涌出光。
郑潮舟一步踩在了地上。
蝉在树上鸣叫,烈日烤得地面滚烫。
这是漓城的夏天。
郑潮舟怔怔站在原地,抬头看到自己站在一家咖啡店的玻璃窗前,玻璃上映照的少年,是还没有成年后的身高,身形清瘦,脸庞稚嫩,穿着中学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