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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按照计划,任乐水带队入户,调研村民庭院经济发展情况。阿巴书记带着亚力坤,早早在大院里等驻村工作队队员。
所有的事情都杂乱无章,任乐水内心焦躁,但依然一脸温和,和大家笑着打了招呼,急匆匆出了村委大院。
阳光明媚,天空晴朗,极目远眺,枯黄的树的枝头透出绿色,冬眠了整个冬季的大地渐渐苏醒,冰雪融化,蛰伏在泥土深处的力量涌动起来,那些长着筋骨的生灵退下了愚钝,变得轻盈而灵动,那些枯萎的枝茎,努力地汲取水分,灌注了干瘪的植物细胞,一些细嫩的仔芽穿破干枯的老皮,把星星点点的绿色挂满高的低的、粗的细的树干和藤蔓的枝头,田间地头升腾起生命的迹象。清新活泼的气息铺满辽阔的土地,浸透在空气中。昂扬勃勃的春意,洒满了空间。
一群人在大路上走,红褐色的虚土浮在路面,脚踩下去,软软的,犹如走在雪地,路面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尘土飘**起来,笼罩着行人,散出呛人的泥土的味道。
“阿巴书记,找几户庭院经济发展得好的,再找几户贫困户看看。”任乐水说。
“麻达没有,家家户户庭院里都有好吃的东西,鸡呀、羊呀、葡萄呀,你想吃的,都有。”阿巴书记兴致勃勃地说。
文泰嘴角撇了撇,没有说话,他走访过许多人家,知道那些庭院的情况。可让阿巴书记一描述,家家户户的庭院好像还挺热闹。
“阿巴书记,我去了几户人家,除了你们村干部的庭院里瓜果满园、牛羊满圈,其他人的庭院里都是杂草丛生的。”谢浩杰直耿耿地说。
任乐水心里烦,听到谢浩杰的话,憋了一股火,瞟了他一眼,在场的人都感觉到了一种严肃的气氛。谢浩杰没有注意,还在咋咋呼呼。阿尔法推了一下谢浩杰,谢浩杰的身体一个趔趄,居然倒在地上,路面腾起云似的尘土。所有的人装作没看见,急匆匆前行。谢浩杰站起来,扑扑踏踏拍身上的土,然后一溜小跑,追上队伍。
去了第一家,砖墙高瓴,一看就是统一格式的富民安居房,蓝色的雕花大木门,非常气派。主人家围坐在廊檐下的大**,**铺着毯子,上面放置一个红色的木质茶几,短腿,长条,一家人满满当当地围着。主人戴着皮帽,穿着黑色的外套,一副维吾尔人日常的打扮。见一群人进来,有点儿惊愕,阿巴书记大着嗓门,说明来意。主人恭敬地起来,打了招呼,和每一个人握手。女主人面无表情地进房间拿了茶壶,给大家倒茶。
任乐水看一眼桌上,盘子里放着切好的圆馕,每个人面前摆着一个大瓷碗,碗里是泡开的黄褐色的砖茶,冒着热气。
“早餐就吃这个?哪来的营养!”任乐水眼睛盯着阿巴书记。
“农村嘛,都这样吃,早餐吃个馕,中午、晚上搓个拉条子,有条件的做一顿羊肉抓饭。农民吃饭都不讲究。”阿巴书记说。
任乐水问了一下主人家的情况,一家三代,老老小小9口人,16亩地,种了8亩麦子、8亩棉花,人均收入5000块,比自治区的人均收入低了近一半。头顶的葡萄架,算有收入的经济作物,葡萄熟了的时候,每天赶着车,在巴扎上卖一季,一年有个2000块的收入。棚圈破破烂烂,用简易的木栏杆围了两个类似墙体的围栏,里面养了2头瘦牛、3只羊,准备着过节时宰了吃肉。后面的庭院倒有2亩的土地,稀稀拉拉长着不多的白杨树。很显然,这里农民家的庭院经济处于一种自生自灭的状况。
走了几家,大致情况都是这样。村里的干部对庭院经济发展就没有概念。任乐水内心涌起一股愤慨。这些摆在眼前的状况,只要用心,基层干部完全应该了如指掌。在天天高喊采取有效措施增加农民收入的形势下,只要我们的干部走入农民家看一看,想一想,帮一帮,农民增收也不像干部们嘴里喊的:我们南疆,观念落后,群众种植水平低,长期缺水……缺少的是一种实实在在为村民着想的心啊!
“阿巴书记,你们的县委书记、乡党委书记、乡长天天调查研究,深入基层,这些农民家里的情况他们不了解吗?”任乐水问道。
“知道呢,他们天天地里转,检查了、评比了,村里扬起的泥土,都是他们汽车轱辘扬起来的。”阿巴书记双手向上一挥,比画着尘土飞扬的样子。
“你们这些屁官,就知道给领导干着看,农民家这么穷,家里的院子那么大,到处空空****,那些小乡长进村民家转转,就知道该怎么帮农民发展庭院经济,嘴上说视百姓如父母,都到父母家看过没有?操过心没有?根本不是人穷志短,我看是志短人穷!扶贫先扶志,我看应该先扶干部的志气,扶干部的智力。”谢浩杰骂道。
又去了一家,主人一瘸一拐地开了门,一个大姑娘害羞地笑一笑。大家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她的头,姑娘竟然扎着长长的辫子,没有系头巾。
“他叫克里木,村里的能人,姑娘是他女儿,在上高中,小的是儿子,在上小学,平时喜欢养鸽子。”阿巴书记介绍道。
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棚圈修得整整齐齐,一边养了几只羊,一边是个鸽子棚。后院有2亩地的苹果园,果树修剪有型,一看就是持家的能人。
“你的腿怎么受的伤?”任乐水的心情轻松起来。
“有一次去县城的巴扎卖鸽子,骑摩托摔断了腿。为了治腿,结婚以来的排档子都用光了。”克里木苦笑着用熟练的汉语回答道。
阿尔法用维吾尔语问他家的收入情况,克里木每年卖鸽子收入5万块,卖苹果收入1万块,地里的棉花收入1万块,四口之家,人均收入超过了一万五。
“阿巴书记,克里木这样的人家,在村里多吗?”任乐水问道。
“劳动者的馕香,懒惰者的嘴香。村里的人闲着等救济,忙着去念经,哪有克里木这么爱挣钱的。你看村里大树下都坐着晒太阳的老人,房头都是打扑克的年轻人,每天议论的,是谁家的媳妇没有戴黑头巾,谁家的男人偷偷喝酒抽烟。”阿巴书记说。
“哎,阿巴书记,你这个书记就知道发牢骚,想过怎么带领村民致富奔小康脱贫攻坚没有?想过做好群众工作没有?”谢浩杰怒气冲冲地说。
“牛不喝水,我还能硬撬嘴?我一个书记忙得晕头转向,哪里能管那么多事情!”阿巴书记委屈地说。
忧虑的情绪罩在任乐水心头,他感觉到了无处不在的混乱。阿巴书记天天忙得晕头转向,晕头转向地去忙。村级组织阵地犹如稀稀拉拉的防风林,到处漏着风,几乎挡不住阴风的肆虐。村干部忙忙碌碌,应付着手头工作,奇奇怪怪的事情出来,一副束手无策的状态,不敢管、不想管、不会管,日子久了,村民的心凉了,跟着阴风乱窜。那些民心的大事、民生的难事,搁在一边,荒了一地。日积月累,村干部说话,成了耳旁风,威信一天天蔫下去,老百姓也一天天随波逐流了。村口闲逛的,屋头打牌的,终日无所事事,眼瞧着天上的日头,嘴里嘀咕着心中的怨气,就一起吆喝着去清真寺,那些把经念坏的家伙们,乘机把反动的思想像毒汁一样一点点洒下来,渗进那些体质病弱的毛孔,让宗教极端思想的毒液渐渐渗透。人们在吃惊之后,开始容忍、默认,更有一些狂热的分子追随着疯狂而去。
回去的路上,大家不说话,一上午的入户调研,让大家心里充满了压抑郁感。那些冷漠的目光,刀一样割心,贫寒的家境,让人心寒。每个人内心都拧巴着,那些在屏幕上、报刊上看到的安居乐业、欣欣向荣的农村,突然离眼前的现实无限遥远。
走到村口,一个黑瘦的中年人,双手揣在袖口里,站在路边。
阿巴书记不耐烦地嚷起来:“力提普,别一天站在路口喝风,回家给老婆做个拌面吃吧!”
“没粮了,老婆子的老毛病又犯了,等驻村工作队给点儿照顾。”中年汉子说。
叫力提普的村民硬拉着任乐水他们去他家看看。进了门,篱笆的院墙倾斜着,一副破败的境况。三个脏兮兮的孩子惊恐地看着来人,寒冷的屋里,一个女人病恹恹地躺在炕上。
“又是一个贫困户。”谢浩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