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昀,这世上,没有害死了人,还能心安理得去追寻自己快活的道理。”
“你不配。”
“你明白么?”
他背对着她,身形僵硬了一瞬,呼吸骤然一滞,终究没有回头,只是更加用力地推开了殿门,迈步踏入殿外无边夜色之中。
纪昀回到纪府时,夜色已深如浓墨。天幕漆黑,唯有一轮清冷的圆月高悬,将朦胧的辉光静静洒落在梧桐院的每个角落。
他踱步至房前窗下,目光落在那丛湘妃竹上。
连日天气炎热,无雨,虽昨日才浇过水,此刻那竹叶边缘又微微卷起,透出些许干燥的迹象,在月下失了白日的水润光泽。
他沉默地提来一小桶清水,蹲下身,执起木瓢,动作熟练地取水,然后均匀、缓慢地浇在竹根周围的土壤上。
水声淅沥,一层层渗透下去,即便他此刻心神疲惫,眼神恍惚,这套照料竹子的动作却已成了刻入骨子里的习惯,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滞涩。
月色如练,无声流淌,笼罩着这一方小院,也笼罩着那丛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绿影婆娑的湘妃竹。竹叶上的斑斑泪痕在清辉下若隐若现,平添几分凄清。
望着眼前这片熟悉的绿意,往事如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这丛湘妃竹,是八年前,兄长纪昭十六岁生辰那日,瑾安公主亲自送来的贺礼。
彼时的瑾安公主,在宫中处境不易,心境却开阔,平日爱侍弄些花草,生活自得。
她知纪昭素爱竹之风骨,便费了许多心思寻来了这几株极为珍稀娇贵的湘妃竹幼苗。
纪昀仍记得,那日她来时,小心翼翼地将这几株嫩苗用浸湿的柔软黑绸仔细包裹,再放入垫了湿润苔藓的檀木匣中,那般珍而重之的模样,仿佛捧着的不是竹子,而是稀世奇珍。
可饶是她如此万般仔细,那幼苗经过一番周转,送到纪昭面前时,仍是蔫头耷脑,几片嫩叶边缘已然焦黄卷曲,甚至叶背上还发现了细微的虫噬痕迹,一副生机将绝的模样。
那时瑾安也不过十六岁,见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成了这般光景,眼圈瞬间就红了,又是懊恼又是伤心,伸手便想将匣子收回,声音带着哽咽:“昭哥哥,还是……还是别白费功夫了罢。你瞧它这副样子,怕是活不成了……我再、再另寻别的送你……”
纪昭却已含笑接过那木匣,眉眼温润如春风化雨。
他带着瑾安和年少的纪昀来到这梧桐院,寻了处避风荫凉的好角落,利落地挽起衣袖,便开始挖坑。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丛孱弱的小竹苗,目光里没有丝毫嫌弃,反而充满了笃定与温和,柔声对瑾安道:
“瑾安,你看,它只是路途颠簸,失了水气,根系并未全枯,叶心犹存一点绿意。这便如同人病体孱弱,却非药石无灵。
“我们如今将它种下,细心浇灌,为其除虫,避其烈阳,假以时日,未必不能焕发生机。草木如此,人亦如此,只要自身存有向生之念,未肯放弃,便总有蓊郁成荫、亭亭如盖的那一日。你要信它。”
彼时的瑾安与纪昭,何尝不似这丛天生带了些残缺、处境艰难的竹苗?
纪昭身负心疾,却从不曾自怨自艾,反而愈加勤勉钻研医术,坦然面对自身局限,乐观豁达。
对于与他有着相似处境、在宫中举步维艰的瑾安,他也总是这般,以无限的耐心与温柔细细开导。
瑾安自生母早逝后,在宫中的日子便如履薄冰。她这个不受宠的公主,连带着那先天的心疾,也少有人真正放在心上。
唯有纪昭,每次入宫时,总会将祖父为自己调配的新药方,也精心准备一份给她,除此之外,还会给她带去许多宫墙之外的新奇玩意儿,或是几本有趣的游记杂谈,或是几包市井的香甜糕点。
故而那时,宫中人皆道瑾安公主性子孤僻,沉默寡言。
可纪昀却知道,她在兄长纪昭面前,与在外人面前全然是两副模样。她其实很爱说话,会轻声细语地说许多琐碎心事,眼眸里也会绽放出真切的光彩,只是那份依赖与亲近,她独独给了纪昭一人。
后来,那丛湘妃竹终究是在纪昭与瑾安的合力下,颤巍巍地在这方土壤里扎下了根。
纪昭种完竹子,额间已布满细密的汗珠,连衣襟都被汗水濡湿了一片。
那时的纪昀只是远远站着,并未上前搭手,他向来不喜欢这种过于刚直、不懂迂回的植物。
青书也同他一起站着,远远望着他们,只因那两人似乎自有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容不下什么人上前去帮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