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安却微微偏过头,借着殿内朦胧的灯火,细细打量着他。
光影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勾勒出挺拔的鼻梁与紧抿的薄唇。
细细看来,他的眉眼间,依稀带着几分故人的清润文雅。只是比起那人天生的温煦和暖,纪昀周身萦绕的,是更为疏离的冷寂与沉静。
殿内烛光氤氲,暖色流淌,有那么一瞬,这双低垂的眼眸几乎与记忆深处那总是含笑的温润目光重叠,让她心口微微堵滞。
纪昀缓缓收回手,声音平稳:“公主脉象细弱,仍是心脉失养,气血双亏之兆。根基薄弱,非一日可补。平日饮食还需尽力多用些温补之物,夜间安寝更需宁神静心,方利于康复。此前所开的方子可继续服用,待臣下次请脉再行调整。切记,少劳神,少忧思,心境开阔最是要紧。”
瑾安听完,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凉意。
她语声幽幽,带着一丝飘忽的寒气,如同冬夜窗缝渗入的蚀骨冷风:“我如何能睡得好呢?纪昀,”
她忽然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上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眼,定定地望入他眼x中,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哑,“你告诉我,我如何能安枕?”
第83章
纪昀下颌瞬间绷紧,猛地偏头避开瑾安的触碰,随即起身,向后撤开两步。
见他如此反应,瑾安忽然眯了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瞳仁里跳跃的烛火映照,本该是暖意,却莫名透出一股沁入骨髓的阴冷。
“我听闻,你近来倒是颇为自得,莫非……从前种种,都已抛诸脑后了?”
纪昀垂在身侧的手无声收紧,指节泛白,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镇定:“下官不敢或忘。公主放心,您的病症,臣必当竭尽全力,钻研根治之法。”
瑾安也徐徐站起身,眼中掠过一丝尖锐的讥诮,她向前两步,逼近纪昀身前。
她再次抬手。
纪昀下意识地又退半步。
瑾安眼底复杂的情绪翻涌得更深,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因着他的后退微微一滞,随即却并未收回,而是径直向前,轻柔地从他肩头的锦袍上拈起一根细小的、灰白色的羽毛。
那是方才园中混乱时,惊飞的鸽子留下的。
她用两根手指捏着那根羽毛,举到两人之间,声音细弱却带着股天然的冷意,如同毒蛇悄无声息地游近,吐露着信子般,让人倏然恶寒,“每月十五,是你往太医局讲学的日子。入医官院三载,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今日,倒是破例了。若说你只是不想缺席景福姑母的寿宴,这理由可站不住脚,毕竟前两年,你也未来参加呢。”
她指尖微一用力,将那羽毛紧紧攥入掌心,抬起眼,目光如冰冷的钩子,锁住纪昀的视线,语气不是疑问,而是斩钉截铁的断言:“你是在担心她?”
纪昀猛地抬头,对上她那双眼。
刹那间,一股寒意从心底攀爬而上。
他头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好似藏着令人心惊的危险。
自她三年前孀居回宫,他每月例行前来请脉。起初她沉默寡言,两人之间除却必要的医患对答,几无交流。
他对她,更多是履行兄长临终前的嘱托。
医治她的心疾,于他而言,是代替兄长扛起纪家医术后,必须完成的重任。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直至此刻,他才真正看清,这双平日总是蒙着水雾、显得无辜又脆弱的眼眸深处,翻涌着何等执拗的疯狂……甚至还有泼天翻涌的恨意。
“下官不知公主何意,”他压下心头巨震,声音刻意放得平稳,“今日太医局讲学因院使临时有要事,已提前取消。”
他避开她那令人不适的注视,重申道,“公主之疾,心境开阔至关重要。时辰不早,臣已诊视完毕,不便再多打扰,告退。”
说罢,他转身欲走。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到门扉的瞬间,瑾安的声音自身后幽幽传来,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入他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