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纪昀步履从容,缓步往堂内走来,一身青衫穿就,周身自带一股清冷出尘之气,仿佛将身后街市的喧嚣热闹都隔绝开来。
然而那片人间灯火又为他疏离清淡的轮廓悄然添上几笔难得的暖色。
孟玉桐心下掠过一丝淡淡的诧异,今日是什么日子,怎么接二连三的都往她这医馆里跑?
她看向纪昀,微微颔首以示问候。
“今夜馆中只你一人在?”纪昀从容走近,十分自然地停在柜台前。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柜面上那敞开的锦盒,里头那一双白玉兰耳坠清晰地映入他眼帘。
“今夜外头热闹,医馆左右也无事,便让他们都出去松快松快了。”孟玉桐答道,随即直白相询,“你有事吗?”
她语气平淡,连寻常的寒暄客套都省了,仿佛若无事由,便不打算多言。
纪昀神色微噎,眼神从她身上极快的扫了一眼。
但见她一身胭脂紫色的裙衫,那颜色极淡,宛若暮色四合时天边最后一抹被烟霞浸染的云光。青丝绾作简单的样式,鬓边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并一朵浅粉色的茸茸小花。
虽是再素净不过的装扮,却愈发衬得她清丽难言,恰似月下初绽的清荷,又像细雨迷蒙中一枝带露的白梨,别有动人心处。
纪昀并未掩饰自己的目光,他静静凝着她,语气平静而笃定:“你身着这般清雅之色,更显风致。过于素净的白色,反倒难以尽显你的气韵。”
孟玉桐还是头一回听纪昀与她谈论女子衣饰装扮,只觉得眼前这情形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怪异。
“你今夜特意前来,就为了与我说这个?”她微微偏首,眸中带着一丝不解与探究,望向纪昀。
纪昀将她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方红木匣子,轻轻置于柜面之上,耐心解释:“姨母寿辰在即,她素日眼光挑剔,若你尚未备妥贺仪,或可考虑以此物相赠。”
他抬手掀开匣盖,只见内里衬着玄色软绸,上面静静躺着一支紫玉簪。
簪身乃上好的紫玉雕琢而成,玉质温润,光华内蕴,其间仿佛流淌着氤氲的霞光云影。
簪头则是一朵盛放的玉芙蓉,花瓣层叠舒展,形态逼真,更有点睛之笔,两只以细巧金丝嵌缀的紫玉蝴蝶停驻于花心,蝶翼薄如蝉翼,栩栩如生,似下一刻便要振翅飞起。
仔细瞧……那簪头上的蝴蝶还有一两分眼熟……
孟玉桐目光掠过那支显然价值不菲的玉簪,神色并未动摇,婉言推拒:“多谢好意,不过寿礼我已备下。此物过于贵重,我不便收受。”
纪昀闻言,神色未变,只淡淡道:“此物终究是女子所用,于我并无用处。既然你已备下寿礼,此簪留在我处也是徒然。”
他语声平稳,目光似不经意般又扫过柜面上那对白玉兰耳坠,眸色微深,续道:“不过你既能坦然收下他人之赠,若独独退回我所赠之物,倒显得是对我仍存芥蒂了。”
他微微垂眼,似是自嘲一声,声音轻不可闻,“原以为这些时日的相处下来,你我之间应是与从前不同了。却未想到,李璟此前那般无状,你却也愿意收下他的东西。唯独到我这里,总是不同。”
他这番话,既点明她收下李璟之物,又将是否收簪与是否对他心存偏见挂钩,还翻出这段时日他日日来照隅堂出力相助的事情来,听上去,竟是万分委屈,好像她是什么十足的凉薄狠心之人。
孟玉桐这人,其实吃软不吃硬。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低落,又瞧见他这些时日因两处奔波而清减几分的下颌,她略一沉吟,终是道:“既然如此便多谢纪医官美意。”
见她收下,纪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神色,转瞬即逝。
他复又开口,语气听起来依旧云淡风轻:“时辰不早,今夜医馆想必也无病患。外间正值热闹,可愿一同出去走走?”
他话虽说得随意,那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微微收拢,透露出与平日沉稳迥异的些许紧绷。
孟玉桐浅淡一笑,婉言相拒:“我素来不喜喧闹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