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玉桐自然无法言说前世纠葛,只得神色敷衍地避开他的视线:“纪医官想岔了,我并未如你所说那般厚此薄x彼,是纪医官身份尊贵,乃纪府嫡孙,医官院新秀,我等市井行医之人,不敢轻易高攀。”
因他身份,不敢攀附?
此话听来可笑,她若是那等谨小慎微、看重门第之人,纪家寿宴上,不会公然反驳姨母刁难,今日清风茶肆之中,面对几位年资皆在她之上的杏林前辈,她亦不会那般落落大方、不卑不亢……这番说辞,不过是她随手拈来的敷衍之语。
她既然不愿言明缘由,他如她所愿,不再追问此事。
“便当是纪某想岔了。如今既得姑娘此言,纪某心中倒是豁然几分。那孟姑娘,如你方才所言,纪某与你,如今可算是朋友?”他问得十分认真,目光灼灼,不容闪避。
孟玉桐看着他认真的神情,想起他今日在众医者面前不动声色地引荐维护,也想起这段时日因医馆核查之事,他虽要求严苛,却也暗中行了不少方便。
她想到未来长远,疫病防治、药材供应、乃至医馆经营,许多事情或许的确绕不开他……她静了静心神,仿佛进行了一番艰难的思想斗争。
不过是一句口头上的认可,为了长远计,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出口。
她终于缓缓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医馆开张以来,纪医官确实帮了我许多,未来……或还有许多要叨扰之处。”这算是默认了“朋友”之说。
纪昀闻言,竟是轻轻笑了笑。药房内光线昏黄,浓郁的药材苦香沉沉萦绕。
两人站在窗边,皎洁的月色透过雕花木窗静谧流淌而入,为他清隽却常覆寒霜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将那惯常的冷冽疏离冲淡了不少,眉宇间难得显露出几分鲜活的生气。
他瞧上去,心情似是极好。
“纪医官,”孟玉桐趁着他神色缓和,再度开口,“还有一事。今日在清风茶肆时,你提及医官院存药紧张。恰巧我家药铺库存颇丰,我祖母购置药材,向来不拘贵贱,只求品质,各样药材都储备得极为齐全。她老人家为人正派,绝非那等会趁城中病患肆虐而坐地起价之人。医官院若需采购药材,可否考虑我孟家药铺?”
她此言规矩守礼,并未因自己赠送石莲子一事而要求医官院纳入孟家药材作为官药供应,只是借此机会,适时推介一番,若此时真能落定,也是她家药材品质合格。
纪昀收敛了笑意,但神色依旧温和,颔首道:“孟家药材品质素有口碑,此事我记下了,回院后会与朱院使及负责采买的同僚商议。”
孟玉桐心中稍安。她深知医官院的药材采购素来严格至极,需经药性查验、成色比对、价格审议等多重关卡,以往孟家也仅有几味特定药材因品质格外出众,曾入选过官药采购名录。
若能借此疫情紧急之机,让孟家更多品类的优质药材进入医官院的视野,乃至建立起长期的合作关系,那于家中药材生意而言,无疑是打开了一条稳定而可靠的通路。
第58章
今日诸事繁杂,虽忙碌至今方才得以喘息,却顺利解开了她萦绕心头的两件要紧事。
其一,重症病患的药方今日终于落定;
其二,便是她当初因退婚而对祖母许下的承诺:凭己之力,为自家生意开拓新路。
如今看来,依托医馆带动孟家药材营生,前景已显露出极大的希望。
不过……此二桩要事,细究起来,纪昀的确在其中援助良多。
思及此,孟玉桐抬眸,望向身旁长身玉立的纪昀,语气较之平日缓和了许多,带着几分真诚:“纪医官,今日在清风茶肆之中,多谢你出言替我解围。”
她明白,若不是纪昀,今日茶肆之中的谈话不会那么顺利。
纪昀闻言,侧首看她,他清隽的眉眼一半落于窗前月色中,一半笼在屋内灯火下,不一样的光影颜色,倒是同样柔和了惯常的冷峻。
他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也似被月色浸染得温和了几分:“孟大夫方才所言,你与我已是朋友。既是朋友,便无需如此客套见外。”
这一回,孟玉桐未再刻意去斟酌他话语中那不动声色拉近关系的意味,只微微颔首,从善如流道:“今日事忙,想必纪医官亦感疲惫,便请早些回府歇息吧。”
纪昀亦不再多言,与她道别。两人约定,明日晚些时候,纪昀会亲至照隅堂,察看那几位重症病人的恢复情况。
待纪昀走后,孟玉桐方从一旁的陶罐中取出一颗饱满的石莲子,握在掌心,步出药房,转入隔壁白芷与吴明负责的煎药房。
又忙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依次为三位重症病人喂服下新煎的汤药,仔细叮嘱了吴明夜间看护的注意事项后,孟玉桐才与白芷一同离开照隅堂,踏上了返回孟府的路。
此时已是亥时初刻。月色清冷,如弯刀高悬中天,将清辉洒满空旷的街道。
青石板路映着月光,泛着幽寂的微光。长街两侧店铺早已熄灯闭户,阒无人声,只余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偶尔从极远处传来,更衬得四周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