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厅,松涛院的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院中古松苍劲,枝干如虬龙般伸向夜空,月光透过叶隙洒下,一地斑驳暗影,倒比别处更添了几分清寒。
纪明慢吞吞跟在后面,踢着脚下的石子:“兄长,多可惜啊!上回孟姐姐来咱们家我就觉着她对你的态度有些奇怪。你是不是做什么事情惹她生气了?”
纪昀脚步一顿。月光穿过松枝,在他眉骨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风动树摇,光影在他眸中明明灭灭,晦暗难辨。
他望向纪明,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情绪。
“纪明,”他声音冷淡,与他面上的表情一样,“我与她,只见过三面。”
若不是因为有这道婚约,两人不过是一对陌路人,谈何惹她生气?
“阿兄!”纪明扁着嘴,眼圈都红了,“可我就是喜欢这个嫂子啊!”
纪昀不解:“就因为她救过你?”
他飞快点点头,又摇头,认真道:“不全是,我每次见到孟姐姐,就觉得很亲切。好像……好像我们很久之前就认识一样。”
纪昀沉默片刻,夜色中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道:“人既无心,不必强求。”
他将纪明送回住处,自己也转身回房。
窗外明月高悬,风吹院角的矮草,沙沙作响,如细语,如叹息。
他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
微雨如酥,密密斜织。
青石板路漾着水光,早市的炊烟混着湿润的水汽袅袅升起,绘就一副临安御街清晨街景。
一辆青帷小车驶过,停在新安桥畔一间闭门半年的旧绸缎铺子前。
孟玉桐扶着白芷的手下了车,收了油纸伞,主仆二人并肩挤在窄窄的檐下避雨。
孟玉桐静静环顾四周,只见沿街铺面鳞次栉比,幌子在微雨中轻晃,行人步履匆匆。
目光掠过不远处新安桥下的河道,流水潺潺,岸边草木葳蕤。倒是个花木扶疏、又不乏烟火气的地方。
主仆二人等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才见孙胜撑着油布伞,自新安桥上步履匆匆地赶来。
他身形精瘦利落,穿着靛蓝细布短褐,千层底布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溅起细小水花。
那双细长的眼睛此刻因雨水微眯着,远远望见檐下二人,嘴角立刻堆叠起一道热络的笑,隔着雨帘便扬声招呼:“哎呦,姑娘来得可真早!恕罪恕罪,让您久等了!”
他收了伞,抖落水珠,忙不迭地从袖中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利落地开了铺子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侧身将二人让了进去。
屋内空荡,积着薄尘,空气中残留着些许老缎的陈香气。
孙胜手脚麻利地从墙角搬来两张榆木方凳,简单擦拭了下,“二位姑娘,委屈二位暂且坐坐。”
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和额发沾染的雨水。
孟玉桐依言坐下,静静看着孙胜的动作,心中却已察觉异样。
孙胜此人办事向来爽利,讲究效率。今日不仅来迟,进屋后也未见他取出《赁批式》文书、印泥等物,更不见房东踪影。
她三日前与他约好,今日需房东、租客、牙人三方在场签下契书,再去官府备案,故而来得早,便是怕横生枝节耽误正事。
她抬眸,目光落x在孙胜脸上,声音温和,却带着明白的探询:“孙先生,怎不见这铺子的东家前来?”
孙胜脸上那热络的笑容倏地一僵,细长的眼睛飞快地眨动了几下,显出几分心虚与为难。
他搓了搓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素面木匣,双手捧着递到孟玉桐面前:“孟姑娘,实在……实在是对不住您了!今日正是想跟您商量这事。唉,这铺子的房东……他不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