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裳望着眼前这空荡荡的厅堂,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扶手,心头竟也掠过一丝恍惚。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鬼迷了心窍,竟应下了这事。
“老……老夫人,”吴嬷嬷小心翼翼托着孟玉桐留下的那块碧玉双鱼佩,如同捧着一块烫手山芋,“这……这纪家的定亲信物……该如何处置?”
江云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整个身体的重量缓缓卸向椅背,深深陷了进去。
她阖上眼,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深深的倦意:“备几份厚礼,挑拣库房里压箱底的好东西。过两日,我亲自去纪府,将这信物原样奉还。”
“老夫人!”吴嬷嬷急得上前一步,声音里满是痛惜,“这、这亲事当真就这么退了?纪家公子那般品貌家世,临安城里打着灯笼也难寻第二份啊!大姑娘她年轻气盛,您怎么也跟着……”
江云裳缓缓睁开眼,目光却没有焦距地落在跳跃的烛火上。
琉璃灯罩里,一点灯花“噼啪”轻爆,溅起细小的火星,转瞬即逝。
“昨夜在庄子上,”她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我做了个梦。”
吴嬷嬷屏住呼吸。
“我梦见桐丫头穿着大红嫁衣,嫁进了纪府那深院……”江云裳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烛火,看到了极其遥远而锥心的景象,眼中流露出几分罕有的、深藏的疼惜,“她过得很不好。像一株失了水土的花,一日日枯萎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副冰冷的棺椁……”
吴嬷嬷倒吸一口凉气,回过神来,连忙宽慰:“老夫人!那、那不过是个梦罢了!梦境虚妄,如何能当真?大姑娘福泽深厚,定能……”
“当真?”江云裳打断她,嘴角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目光终于有了焦点,锐利而清明,“是梦,却未必是虚妄。”
“今日桐丫头有句话,说得极对。纪家再是重诺守信,家风清正,可人心终究是这世上最易变、最难测之物。
“情深似海尚会干涸,何况这始于恩义、困于流言的姻亲?”她顿了顿,“天长日久,再深的情分也总有消磨殆尽的一日。
“若真到了那一日。纪家那深宅大院,反可能是吞噬她的泥潭。他们护不住她。”
她想起今夜孟玉桐的种种:与秦姨娘交锋时的隐忍与锋芒,在她面前剖析利害时的冷静与通透,立下赌约时的决绝与孤勇……
“她今日,”江云裳的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扶手,嘴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兴味,“倒真是让我刮目相看。行事有章法,看事也分明,胆魄更是不小。”
她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声音极轻:
“我倒是真有些好奇了,这一年之期过后,她究竟能不能赢下这场赌约?”
*
两日后,天清气朗,微风和畅。
正午的日光直直落在杏桃院的青檐飞瓦上,院子里升腾着股闷闷热气。
孟玉桐慵懒地倚在回廊檐下的一张湘妃竹摇椅上,素手轻摇一柄素纱团扇。
她含笑望着仆役们鱼贯而入,将一箱箱、一匣匣贴着红封的物件小心翼翼地抬进院子,整齐码放在廊前那片被树荫筛下。
时不时,她清越的声音便会响起,带着几分闲适的关切:“慢些,仔细脚下,莫磕碰了边角。”
白芷搬了个小杌子,挨在孟玉桐脚边坐下,凑近了压低声音,带着一丝x谨慎:
“小姐,咱们真不去库房盯着点?那秦姨娘惯会耍滑,万一趁乱昧下几件要紧的,或是拿些成色差的来充数,可怎么好?”
孟玉桐提起团扇,用扇柄那头轻轻点了点白芷的额头,唇角噙着笃定的笑意:“傻丫头,祖母金口玉言发了话,她若还想稳稳当当地掌着府里那串钥匙,此刻巴不得把东西原封不动、仔仔细细地送回来,哪还敢动这等自掘坟墓的歪心思?”
白芷摸摸脑袋,“她最好有这般聪明。”
直忙到日头西斜,院子里堆放的箱笼匣盒才总算清点完毕。
秦姨娘额上沁着一层薄汗,鬓角也有些散乱,强压着满心不情愿,将一份誊抄清楚的嫁妆清单递到孟玉桐面前,语气硬邦邦的:“桐姐儿,东西都在这儿了,单子你也拿好。日后若再短了什么少了什么,可别又红口白牙地赖到姨娘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