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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洲一九九六年开始实行火化制度。如同当年的计划生育政策一样,江心洲人情绪激烈地抵抗了很长一段时间,子女们想到父母们死了在火里烧,他们在想象焚烧炉的时候总把亲人想象成有知觉的,忍不住会心如刀绞;而将死之人,棺材板都打好了,却要被烧成灰装进罐子里,也倍觉胆寒。抵抗最勇敢的是一位老太太,在得知自己快要死了时,她让儿子用担架抬着去了紫阳洲她妹妹家,哪晓得刚到她妹妹家,妹妹那个村子也接到了通知,就是说从当天开始实行火化。这位老太太把身子从妹妹家的**支起来,长叹了一口气,对儿子说,还是抬回江心洲吧。
回江心洲的路上,这位老太太把身子探起来七八次,她担心地告诉儿子:
我至少死在自己的**吧?
不会的,您老不会有事的。儿子轻声地安慰她,我肯定把您老接回江心洲。
看着母亲越来越喘不上气,儿子不停地哀求母亲:
妈妈您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啊!
又颠簸了半天,果然回到江心洲,进了屋一刻钟后便咽了气。
这件事之后,许多老年人就晓得这运动也是全国性的,这落后地区已经是最迟的了。跟任何江心洲人不能理解的运动一样,从抵触到服从,花了年把时间后,便不需要干部出动,儿女们便老老实实地把上人往县火葬场送了。很快,西埂头的乱坟就慢慢地平下去了。可惜,那些荒地没有像政府期待的那样,被立刻利用起来种上庄稼,相反,江心洲长荒草的地方却越来越多。说到底,大伙都心里有数,这年头靠这几亩地是没什么大发展的。江心洲人不再那么胆怯“城市”那个地方了,倒不是说城市的魅力已经消退,而是这种魅力不再那么遥远。现在,去城里,是一件普通的事,实在没什么稀奇。现在,那儿甚至是自己的了,没有什么能阻挡这种事实。想一想,除了方达林家,江心洲哪家哪户没人做买卖、打工?江心洲人明白,他们跟城市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的。城里人吃的菜,是他们卖给他们的;城里的工厂里成千上万的乡下人,就连一些市长都是乡下去的;更不要说那些大楼大桥都是乡下人造的;江心洲的钟点工活跃在许多楼房里,他们的见识更是不比当年。
江边上那块见证过保国的爱情、大凤的死亡、二龙的忧伤以及吴文吴武顽皮童年的大石头依旧安然地、沉静地、孤独地平躺在那里,它听到浪花飞溅的轰隆,闻过野花开放的暗香。它同样见证了摆渡公阿三的衰老,在几十年的摆渡生涯中,阿三几乎成了江心洲的代言人。只要望到他,就望到了江心洲;只要他在,江心洲的世界就与外界保持着联系。白天黑夜他都风雨无阻地独自守在江心里这艘飘摇的渡船上,像石头、像大江、像天气一样岿然不动。
可是突然有一天,一件措手不及的事情发生了。
头天晚上八点多钟,阿三迎回最后一个江心洲人后,在船上吃了半碗稀饭,然后猫着腰进了船舱。第二天早上,硬是任许多早起的江心洲人喊破了嗓子,跳疼了脚,阿三也没有从船舱里爬出来,他让新鲜的蔬菜蔫在江滩上,他让出远门的年轻人误了仅有的一班长途车。当经过的渔船靠近他的渡船,准备把他叫醒时,才发现他已经悄然离去了。
哎哟,怎么死了?
受到惊吓的渔船主那天没有去打鱼,他气急败坏地临时充当摆渡客。一天下来,他就怨声载道,当晚便溜之大吉,让江心洲人自己握着桨在江心里打转。
与其说阿三的死让人伤心,莫如说阿三的死让人意外。静下心来想一想也觉得实在,既然人人都要死,这个有他不多没他不少的人死也在情理之中嘛。
阿三一埋,就跟一块碗大的石块扔进了江里,扑嗵一声溅起一片水花,很快就没有动静、彻底消失了。哪晓得麻烦事才刚开始,江心洲人发现,这么多年来,这个村里只有阿三一个人愿意待在这只小船上,几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地迎来送往,不畏严寒、不惧酷暑,更不计报酬、不图回报。现在,江心洲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愿意干这种活。
既没有钱,也没劲!
就连七十岁的老头也不愿意整天无聊地守在这只灌风漏雨的小船上。江心洲人的出行成了大问题,如今,他们不得不每家每户一天天轮换摆渡。可是,这只不守时没准点的小船经常把人耽误在两岸。尤其是农忙,小船更成了孤家寡人,独自漂在江心里东摇西晃,无着无落。
阿三死前,两个多月滴雨没下,江心洲的坝埂上尘土飞扬,地里的庄稼饥渴难当。阿三死后不到三天,雨忽然落下来了,毫无征兆,如同阿三的方式。最初是星星点点地滴落,一会儿,猛烈、圆润的雨点砸向树叶,再跳跃着划向大地,大地发出惬意的叹息,随后,密密匝匝、满目皆是。紧接着,这条大江也做了回应。几天工夫,江面气势汹汹地上扬,快速与天水交流,形成铺天盖地之势,淹掉了芦柴场,扑到门槛沿,一下子扎进了江心洲的眼眶里。
这场雨之前,江心洲人忙得晕晕乎乎,差不多把这条江的坏脾气给忘记了,它温吞吞地在原地一待就是好多年,江面光滑、透明、像银子一样闪闪发亮,她温驯地流淌,一直伸展到眼睛的尽头。但是,不晓得什么原因,今年它又来滋事了。江心洲又开始扛沙包码坝,挑土堵截小漏口,还要巡逻放哨。个别人在自己家的自留地里排水,主任王储金对这些没集体意识的人说:
到时大坝一破,水又没长眼,能绕过你家这块菜地?再说了,没这几亩地,你还能饿死?村长对这种自私的人耐着性子好言相劝。
王储金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他是江心洲的二十多年前的老村长。哪晓得新上任的沈大墩子沈立顺干了几个月听说北京有个发财的机会,急急地撂了挑子,村主任这个位置空了两个多月。没奈何,乡里把他临时请出来顶一阵子。他六十多了,没想到能东山再起,他装着对这个位置满不在乎的样子,可是他的裤角和褂子摆都威风起来了。过不多久,他不小心就回到了十年前的样子,习惯性地人五人六地吆喝,他的吆喝在大埂上空****地来回窜了几回,没人响应,他便晓得眼下的农民不作兴被干部呵斥了,要好言好语地讲道理,道理对不对是两码事,要讲得跟真的一样才中。他的嗓子喊哑了,拿起茶杯喝水,喝水时露出那只缺了角的门牙,是去年保地打的,王主任到现在也没有想出来吴保地为何给他这一记老拳。人一横起来,你还真有点发怵。
这天,他正在渡口安排人查漏,渡口对面来了一个人。来人站在渡口,显然不知道艄公已死的事实,等了半天,终于等到王主任在洲头骂骂咧咧的身影,他只好扯着嗓子朝这边喊:
这——位——大——爷,麻——烦——你——把——我——摆——过——去。
操,王主任不耐烦地说:这——么——大——的——水——你——还——敢——到——江——边——来——走——亲——戚,不——怕——死——啊!
那边也无可奈何地高声叫道:不——是——不——怕——死,是——没——有——法——子——!
什——么——屌——事?王主任又喊,报——丧——啊!
是——的——,对岸一听,赶紧像遇到了知音似的答道:
到——吴——家——义——家——报——丧——,他——女——儿——不——中——了!
范文梅和吴家义都还在东坝头挑沙,他们听说女儿死了,一时回不过神来。他们举着沾满烂泥的铁锨赶到渡口,吴家义是会划船的,可这会他像是忘记自己会划船,只是抻着脖子跟旁人一样朝对岸喊:
我——女——儿——是——寻——死——的——吗?
不——是!
掉——水——里——淹——死——的?
不——是!来人摇摇头。
喝——农——药——死——的?
一——口——没——喝!
房——梁——上——吊——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