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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第1页)

第20章

好人不一定是好官。好官的标准是上让朝廷放心,下让苍生有福。在官场里要想做好人,应该比较容易,守住“慎独”二字就可以了。做好官却很难。

洪武三十五年,久有夺位之心的燕王朱棣决定挥师南下,从北京打到南京去,从侄儿朱允炆手中夺取政权。临行前,他问他深为倚赖的“国师”——大和尚姚广孝有何嘱咐。姚广孝说:“殿下到了南京,一定会顺利取得皇位,忠实于建文帝的大臣们也会有许多人不肯同你合作,这些大臣中有一个叫方孝孺的人,他是建文帝的老师,这个人你万万杀不得。”朱棣问他为何杀不得,姚广孝回答:“方孝孺是一颗读书种子,你若杀了他,咱们大明王朝,就没有读书的种子了。”朱棣答应姚广孝的请求。

先说说这个姚广孝,元朝末年战乱期间,姚广孝还是一个年轻的读书人。他少有大志,只是出身寒微,无从发迹。有一天,他看到一位大和尚出行,其显赫排场不亚于高官。不免心动,于是削发出家。朱元璋也当过几年和尚。登基之后,一方面,他很忌讳别人说他和尚出身,另一方面,他又笃信佛教。当政权底定之后,他听从大和尚宗渤的建议,给他分封各地入藩为王的儿子们每人配一名和尚作为师傅,其意是让这些藩王们收敛杀伐之心,不要做出兄弟阋墙的蠢事;二是让他们学会慈悲为怀,确实能担负起化土育民的重任。他从全国的高僧中挑出二十人担此重任,姚广孝列名其中,并被分派到北京燕王朱棣麾下。

姚广孝从南京登程前往北京,过京口时写了一首《览古》,诗作不俗,虽是和尚,却透出了难得的英雄气,兹录如下:

谯橹年来战血干,烟花犹自半凋残。

五州山近朝云乱,万岁楼空夜月寒。

江水无潮通铁瓮,野山有路到金田。

萧梁事业今何在,北固青青客倦看。

所谓萧梁事业,指的是梁朝的萧家皇帝大做佛事。有诗人记其盛事“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统治者信佛,可推动宗教,但若到了佞佛的地步,则好事反而变成坏事。姚广孝虽是和尚,对“萧梁事业”却有微词,可见此君的关注点在社稷而不在空门。他之建议朱棣不要杀方孝孺,既是读书人的惺惺相惜,更是他的治国主张的体现。

朱棣是朱元璋的第四个儿子。朱元璋登上皇位时,朱棣才九岁。朱元璋一共有二十六个儿子,客观地讲,这个朱棣是他最合适的接班人。他十一岁封燕王,行邸北京,九年后就藩。此人擅长杀伐,却缺儒性,所以对谦谦君子的建文帝十分瞧不起,便有了篡位之心。虽是篡位,他却给自己找了一个很好的出师名义,叫“靖难”。言下之意,建文帝身边有一群奸臣,把国事弄得糟糕至极,他若再不出兵“靖难”清君侧,大明的国祚就要完蛋。

其实,朱棣的侄儿,已死的太子的儿子朱允炆,也就是当了四年皇帝的建文君,身边的大臣里头并没有什么权奸,倒是有一帮书呆子。这帮书呆子以方孝孺为首。他们也看出了朱棣的夺位之心,制订了许多应对的措施,遗憾的是书生治国,过于讲求道德文章,国难当头,不懂得建立统一战线,结果弄丢了政权。

却说这个方孝孺,本是明初大儒宋濂的学生。朱元璋见到他时,一经交谈便十分赞赏,但并没有对他委以重任。用朱元璋自己的话说,是将方孝孺攒起来,留给日后继承他皇位的太孙朱允炆用。建文帝登极后,果然将方孝孺倚为股肱,每遇大事,君臣密晤。从方孝孺那里讨到见识后,方颁旨号令天下。

朱棣“靖难”成功,攻破南京城后,建文帝不知所终。方孝孺待在家中,倒有几天时间没有人来骚扰他。朱棣即皇帝位前,欲写一份布告昭示天下。写这份布告的人,必须德高望重,在朝野之间有足够的影响力,有此人出面证明朱棣的“靖难”是解国家之倒悬,那么他的登基就是上符天意下得民心的合法之举。朱棣思之再三,便选中了方孝孺来做这件事情。他于是下旨,请方孝孺前来皇宫商议此事。方孝孺屡不应召。后来,朱棣让兵士将方孝孺从家中挟持而来。方孝孺“持斩衰而行见”,斩衰,即穿上守孝的服装。朱棣见方孝孺这副打扮,心中已是不悦,但压着怒气,铺开纸笔,请方孝孺草诏。方孝孺大声痛哭,斥道:“将何为辞?”朱棣命令左右禁住方孝孺的哭声,亲自将笔递给他。方孝孺将笔投在地上,愤然骂道:“有死而已,诏不可草。”朱棣大怒,威胁道:“你就不怕死吗?”方孝孺说他早就抱着必死的决心。朱棣说要诛他九族,方孝孺答:“即便诛我十族又何妨!”朱棣到此时,早忘了姚广孝的嘱咐,下令立即将方孝孺处以磔刑。方孝孺被杀后,朱棣仍不解心头之恨,想到方孝孺的“诛我十族又何妨”的话,便命手下一定要在寻常所说的九族之外找出一族来凑齐十族。君命难违,手下人思之再三,便将方孝孺的门生弟子称为一族凑上。朱棣准旨。于是,方孝孺死后,又诛了他十族,共八百多人。

在明初五十年中,朱元璋为巩固自己的统治,不断制造大案,辅佐他开创基业的有功之臣,大部分都被他以各种理由诛杀或者放逐。方孝孺的老师宋濂,是明朝典章制度的创立者,用古人的话说,他可称之为朱元璋的文胆,用今人的话说,他是了不起的“制度设计师”,此公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小心谨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朱元璋单独召见过他多次,但没有任何人知道谈话的内容。宋濂不但守口如瓶,而且也不作任何记述,生怕惹祸上身,但就是这样一个谨言慎行的大才子、大国师,最终也难逃厄运,因他的孙子宋慎牵连到一起政治案件中,他差一点送命。要不是马皇后与太子力保,朱元璋早就将他处死了。他虽然保住了老命,却从此离开了权力中枢,流放到四川茂州,人还没有走到,便病死在长江三峡上的夔州,最终埋葬在那座镇日任涛声撞击的荒城。方孝孺作为他的高足,对此事一直存有腹诽。所以,当建文帝登基,他便辅佐新皇上尽力推行仁政,对江南士族及读书人多加安抚。可惜君臣柔弱,各地藩王又过于强盛,两相对抗,道德文章只能如秋风中的败叶,飘满神州古道,一任铁骑踏碎。

如果说,朱元璋的杀人,在于清除政敌,遭殃的多半是权贵;那么朱棣的杀人,在于要世人承认他入承大统不是篡位而是“君权神授”,所以,遭殃的既有权贵,更有以方孝孺为代表的读书人。

姚广孝似乎有先见之明,朱棣虽然对他礼敬,但在杀方孝孺的问题上却没有给他面子。因为没有记载,不知道姚广孝得知方孝孺的死讯后有何表示。我想,他的心情不会太好,毕竟天下斯文同骨肉嘛。“靖难”之前,姚广孝极为活跃,“靖难”之后,他就变得消极了。朱棣要他还俗娶妻,并赐给他显赫的官邸,他一再谢绝,始终以和尚的面目出入于皇门,并在暮鼓晨钟的寺院里以终天年。

在明代对“读书种子”的扼杀,并不自朱棣开始。农民出身的朱元璋,从来都没有把读书人放在正确的位置上。他对读书人要么百般侮辱,要么加宠,但宠得不是地方。读书人虽然也羡慕荣华富贵,也愿意过锦衣玉食的生活,但最大的快乐仍在于“学有所用”,即所谓“学成文武艺,售与帝王家”。但朱元璋对读书人始终存有戒心,且极敏感,生怕读书人嘲笑他没文化。为此,不少读书人罹祸。曾有一位翰林院编修张某,好直言,常常戮到朱元璋痛处。朱元璋对此公心生厌恶,便将他贬往山西蒲州当一个八品学正的小官。皇上生日,天下百官照例都得撰文祝寿。对此类贺表,朱元璋也都细心阅读。一日,他读到张某的贺表,见表文中有“天下有道”、“万寿无疆”等词语,顿时大怒,斥道:“这老家伙被朕贬了官,心里不服气,如今写文章来骂朕。什么‘疆’,什么‘道’?他是咒朕僵了倒了。深为可恨。”于是立即派锦衣卫到蒲州将张某枷掠到南京,并亲自审问,厉声喝道:“汝谤语犯上,死到临头,还有何话说?”张某回奏:“请陛下容小臣解释,说毕领死不辞。陛下有旨,祝寿表文不许杜撰,用语必须出自经典。臣说‘天下有道’,乃先圣孔子格言;臣说‘万寿无疆’,乃《诗经》中臣子祝圣君之至情。今陛下认为小臣诽谤,实在冤枉。”朱元璋听罢,怅然良久,自我解嘲说:“这老家伙竟敢犟嘴,拖出去放了!”老学正步履蹒跚走出皇宫。许多高官大僚都吓出汗来,私下议论说:“数年以来,敢跟皇上顶嘴而能够活命的,仅此一人。”

百官的议论不假,朱元璋驭臣之道,一直采用重典。所谓恩威并重,实际上是恩少而威多。再说一件朱元璋滥用“重典”的事。立国之初建国子监,就是国家最高学府。一日朱元璋前往视察,觉得国子监的廨房(即今天所说的大学行政楼)建得过于奢华,当时就大发雷霆,把负责督修的官员找来,训斥一通就地正法,还不许收尸,就埋在墙角下,以儆效尤。所谓奢华,就是门楼高了一点,所用的木材超过了标准。可怜这位“子曰诗云”的文官,因此送了一条命。若干年后,一位新科进士偷偷跑到那个埋人的墙角跪下烧纸,被人发现问他原因,这位进士泪流满面说:“埋在这墙角下的是我的先父。”听者骇然,劝新科进士快走,不要因为这次祭奠而葬送前程。

朱元璋起于草莽,虽是粗人,却也向中山王徐达说过“武制祸乱,文能安邦”之类的话。由此可知,他并不是不知道读书人的重要,知识的重要。当了皇帝后,他曾下旨有司访求古今书籍,藏之秘府,以资览阅,并对负责撰写起居注的侍读学士詹同说:“三皇五帝之书,不尽传于世,故后世鲜知其行事。汉武帝购求遗书,而六经始出。唐虞三代之治始可得而见,甚有功于后世。吾每于宫中无事,辄取孔子之言观之,如‘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真治国之良规,孔子之言,万世之师也。”

由此可见,朱元璋之读书,之尊孔子,是为了找到治国的良规,舍此,哪怕再好的学问,也会被他弃之如敝屣。他与刘基的一次谈话,可以证明这一点。他问刘基:“今天下以平,我们讨论一下国家的生息之道,何如?”刘基回答:“生息之道,在于宽仁。”刘基特别点出“宽仁”二字,其因在于看到朱元璋驭臣太过苛严。朱元璋当时沉下脸来,回答说:“不施实惠,而概言宽仁,亦无益耳。以朕观之,宽仁必当阜民之财,而息民之力,不节用则民财竭,不省役则民力困,不明教化则民不知礼义,不禁贪暴则民无以遂其生。如是而曰宽仁,是徒有其名,而民不被其泽也。”这段话对刘基的观点进行了严厉的驳斥,也道出了朱元璋驭臣之严的心理原因,乃是为了便利老百姓的休养生息。

自古以来,官与民似乎势同水火。读书人出仕为官,也分化得极为厉害。一些人秉持正义,为民请命;而也有人挟权自用,贪鄙无度。朱元璋看到了这一点,所以对为官者特别苛刻,简直到了“防官如防贼”的地步。应该说,他的出发点是好的,也想真正地为老百姓谋求福祉,但因自己耻于六义,难免给后世留下微词。

帝王的学问观,读书观,对当世影响甚巨。也就是说,他的好恶,直接决定了“读书种子”的优劣,更决定一个朝代的文运兴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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