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我猜想,当时的武宗,虽然才二十岁年龄,但因性事太多,加之练“**”走火入魔,恐怕已得了**不举的毛病。江彬知道这一点,便想对症下药,找一个骚一点的女人来给皇上治病。
一天,江彬向武宗密报:后军都督府右都督马昂,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妹妹,已经嫁人了,并怀有身孕,此女乃无上妙品。武宗一听,立即下旨,召此女来豹房相见。这位马氏小媳妇端的了得,不但长得漂亮,且善骑射,解胡乐,会番语,调笑与演艺之事,几乎无所不能。武宗一见,如同饮了销魂散,当即就把马氏留在了豹房。一夜云雨之后,武宗容光焕发,从此就离不开这个小媳妇了。马氏一门因此飞黄腾达,内廷的太监们,直接呼马昂为“大舅”。武宗多次骑着马,仅带几个随从跑到马昂家中通宵达旦地饮酒。某次半醉中,他听说马昂的小妾很漂亮,便闹着要见,马昂知道若让小妾出来,立刻就会同妹妹的遭遇一样,成了武宗的“吃食儿”,因此谎称小妾正在生病不能见客。武宗一听顿时生气,起身而去。从此,马氏兄妹失宠。
江彬受宠的时间要比刘瑾长得多,他引诱武宗干下的荒唐事也多得多。
正德十二年,武宗不同任何大臣打招呼,突然穿着戎装,带着江彬等几十个亲信扈从,从德胜门出了京城,到了昌平州。阁臣闻讯,连忙召聚六部大臣骑马追至沙河,苦劝武宗回宫。武宗不听,说是要去宣府(即今天的大同境内)视察边防。大臣们要随驾,武宗也不准。大臣们怏怏而返。
江彬是宣府人,所以引诱武宗开始这次西北之行。武宗到了宣府后,即下旨在此营建镇国府邸。此前,他已下旨吏部,册封自己为“镇国大将军朱寿”。总制天下军务,并颁赐印信。他要在宣府建镇国府,盖源于此。
明朝的宣府,是雄镇西北的军事重镇,也是进出西域的重要通商口岸,因此是西北最为繁华的城市。此地三多:军人多、商人多、乐户多。所谓乐户,多为罪官后代,一入乐籍,则世代不可脱。乐户地位卑下,既不能参加科举考试,亦不可异地而居。甚至通婚,也只能在内部进行。乐户一般为军队服务,所以军人多的地方,乐户就多。尽管乐户是“贱民”,但毕竟都是从事歌舞的职业艺术工作者,因其工作的需要,乐户中的女子大都温婉动人,是“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的尤物。
江彬是风月场中的老手,他撺掇他的“皇帝干爹”来宣府,巡边是假,寻欢是真。一个当皇帝的人,如果失去了道德自律的能力,又不肯接受大臣的监督,则天底下所有的荒唐事,只要他想得出来,就一定做得出来。武宗就是这样。
武宗此次在宣府住了大半年时间,不管大臣们怎样做工作,甚至科道官员陈说皇上离宫的后果如何如何不利,他一概不听,铁定了心思要在宣府住下去。他住在宣府干什么呢?他每天白天睡觉,晚上就出来喝酒行乐。他每晚出行,并无固定的目标,骑着马离开行宫,看到高屋大房就纵马驰入,或索酒食,或搜罗妇女。因他是皇帝,谁也不敢反抗。宣府城中的大户人家,个个都苦不堪言。于是他们都托门子找江彬说情,让皇上不要去他们家中行幸。江彬趁机大敲一笔钱财。
这年冬天,宣府奇冷,冰雪塞路,后勤供给不能及时保障,武宗行宫的取暖出了问题,江彬下令拆毁城中民居,以取木材供灶。宣府于是市肆萧然,白昼闭户。
到了第二年立春这一天,武宗决定在宣府举行迎春大典。他下旨从各地调来几十个戏班子,又让老百姓筹备百戏杂陈的庙会。到了这一天,他还别出心裁地把大半年搜罗来的数百名美女和召聚来的和尚们弄到一起,分乘几十辆“花车”招摇过市。每辆车上几十个人,一边是盛装出场花枝招展的美女,一边是身着缁衣手持法器的和尚。更有荒唐处,武宗命令在车盖上悬着一串串用猪尿泡做成的彩球,让和尚们全都取下僧帽,伸出光头来去和猪尿泡相撞。美人调笑,和尚遭戏,武宗以为快事。
宣府的这段日子,武宗常以“镇国公大将军朱寿”的称谓自居。臣下见了他不敢称皇上,又不敢不称皇上。跪下来磕头,嘴里不知道说什么,备极尴尬。武宗并不介意,他内心讨厌皇帝的生活。
在宣府,武宗虽然亲幸了许多美女,但还没有一个让他心**神驰。却说他自宣府巡边到了偏头关,命手下到太原城中大索女乐。在这之前的几天,他路过绥德州,当地驻军首领总兵官戴钦设家宴款待。他一到戴宅,就要戴钦把府中的女眷集中起来让他看,结果他看中了戴钦的女儿,当即就将其纳娶。到了偏头关,他虽然有这么一位如花似玉的新娘子为伴,仍不满足,于是太原城中的美女们,又遭受了一次无法抗拒的“皇劫”。
那一次,究竟有多少太原美女被搜罗到偏头关武宗驻跸的营房,已不得而知。但值得记载的一件事是:在搜罗的美女中,有一位姓刘的乐户之女,一下子成了花魁,大得武宗赏识。
刘美人是乐户刘良的女儿,晋王府乐工杨腾的妻子。本是个小媳妇,大约长相出众,所以也被选拔。来到偏头关的当天晚上,武宗大宴美女,一眼就瞧中了刘美人,便吩咐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先是赐饮,后“试其技”,武宗大悦,从此就割舍不下了。
武宗对刘美人“试其技”,究竟是何等技能,是婉转歌喉还是**功夫,记其事者语焉不详。据我推测,恐怕是后者。此时的武宗,因为酒色过度,对美色早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刘美人若非**的天生尤物,想让武宗挂牵则是很难很难的事。因为,见惯了美色的武宗,早就患上了不可治愈的“审美疲劳症”。
武宗从偏头关出发,还去了一趟榆林。不知为何,他没有让刘美人随驾,但自榆林归后,他就将刘美人带回了北京。此后有一段时间,两人形影不离,饮食起居必偕左右。近侍们若因事触怒武宗,只要托上刘美人帮忙说句话,武宗必“一笑而解”。因此,武宗身边从江彬开始的一应亲信,都把刘美人当成“国母”对待,一律改称为“刘娘娘”。
一年后,武宗又听信江彬建议,准备到江南耍一耍。事前,他就将刘美人移到通州居住。言明待出发南行后,就派人来通州接上刘美人。与武宗分手时,刘美人从发髻上取下一支金簪交给武宗说:“陛下派人来迎妾身,当以此簪为信。”武宗应允,并将金簪收藏起来。
一俟南行起驾,武宗一过卢沟桥,就立即派人到通州迎接刘美人,谁知仓促之间,竟将金簪失手掉入卢沟桥下,遍寻不得。只得让使者带他的口信前往。谁知使者见刘美人后,因拿不出金簪,刘美人深恐有诈,抵死不肯动身。使者只好空手回来。武宗听说后,竟独自下河乘船,昼夜急行赶到通州张家湾,径入刘美人的住宅而迎之。等到他把刘美人领到船上,遇到湖广参议林文缵,一跪下请安,众人这才知道当今圣上到了通州。而卢沟桥畔的那些皇室随从禁军,也慌慌张张找到了张家湾。大家虚惊一场,而武宗却好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主动提议到林文缵的船上坐坐。这一坐不打紧,看中了林文缵新纳的一个小妾,于是“顺手牵羊”,把这小妾强行要走,伴着刘美人,回到卢沟桥一起伴他南下。
五
武宗几乎一生下来,就处在溺爱中。他几乎不受任何约束,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公与私、内与外、游戏与公务、自己和他人,这些最基本的界限,好像他都不能理解。历代皇帝中,再没有一位像他这么天真、坦率而又胡闹到极致的。
还有几则小故事,说明他是大明王朝空前绝后的大玩家。
他即皇帝位后,每年元宵节,都要花几万两银子在乾清宫外举办鳌山灯会。每次灯会,仅黄蜡就得用三万多斤。正德九年,灯会期间,因内侍不慎引发了火灾,黄蜡与火药等易燃易爆品,一起点燃,数重宫殿顷刻间被烈焰包围。住在豹房的武宗听说火灾发生,连忙登高观望。自二更至天明,乾清宫前后的宫殿全部化为灰烬。武宗却不以火灾引发的灾难而伤心,反而兴奋异常,对身边的宠幸赞叹:“你们看看,这是多么好看的一棚大焰火!”
武宗从小对佛教极有兴趣,用当时人的赞语,他是“佛经梵语无不通晓”,武宗最为心仪的是藏传佛教,对“番僧”尤为礼敬。他登皇帝位后,便将北京大隆善寺的住持星吉班丹封为国师;大慈恩寺住持孔奴领占为大法王,受封的“番僧”不下数十位。这些禅师都是他豹房中的座上宾。其时,西宫的一位宫女有愿削发为尼,武宗非常高兴,亲自穿起袈裟,自称法王,亲自为这位宫女剃度,并安置在番经厂中,一时传为佛教中盛事。
武宗好出游,每以行宫不适为苦,听说西域的毡房很好,便下旨陕西营造。陕西巡抚倾全省财力以及能工巧匠,花了整整一年时间,建造出铺花毡房一百六十二间。这些可拆可装的毡房、门堂、廊庑、户牖、影壁、围幕、地衣、桩橛、窗几等建筑样式应有尽有,极尽奢华。武宗看后,非常高兴,自此,每每出外狩猎,游玩,就带着这流动的行宫。仅仅为之装卸的兵夫就有数千人,他也不以为这是挥霍国家的财力。
正德十四年,武宗南行至扬州,忽然动了狩猎的念头,便在扬州城外大猎三日,随他南行的数百名军士参与狩猎,田地践踏无数,禾苗惨遭**。但三天的猎物仅有几只獐子和野兔。武宗觉得不过瘾,还想进一步增加猎手,扩大战果,幸亏刘美人谏止,地方上才免于更大的灾难。但这一路行来,他已颁布了一些让人匪夷所思的旨令,譬如说凡他所经之处,民间不准养猪,从京城至扬州,数千里地的生猪被屠杀殆尽。以至这年年底,民间祭祀,三牲中无猪可用,只好用羊代替。
六
武宗死的时候,只有三十三岁。他致死的原因,是正德十七年的重阳节这一天,在淮安境内的湖泊上,他心血**要学渔翁捕鱼,于是自驾一只小渔船划向湖心,由于驭船技能欠佳,导致小船倾覆,这位皇帝呛了一肚子水,差点被淹死,虽然被人救起,却因惊吓而龙体不豫。回到北京,又演出了一场百官恭贺朱寿大将军南师凯旋“献俘于阙下”的闹剧。在南郊举行仪式时,他呕血于地,不能终礼,几个月后就“龙宾上天”了。
纵观武宗的一生,可谓乏善可陈。他当了十八年皇帝,小人们被宠幸了十八年,正直的大臣受了十八年的窝囊气,老百姓也遭殃了十八年。在历史的长河中,十八年只是一个短暂的时段,但置身其中的人民,却是度日如年,让一个又一个的不幸,串起这一段黯淡的时光。读者或许会问,这么一个胡闹的皇帝,人民为什么会容忍他呢?天下的读书人,为什么还会效忠他呢?可以说,这就是讲求三纲五常的儒家文化对人心的束缚。史载:当武宗听了江彬的怂恿,要南行游耍时,朝中大臣大部分都持反对态度。最后发展到三百多位文臣联名上疏谏止。在以往与朝臣的对立中,武宗最终都取得了胜利。这次也不例外,武宗宣布将所有反对他南行的官员集中到午门广场上施行廷杖的惩罚。带头闹事的人打三十大板,最轻的也要打五大板。让三百多名官员一齐挨揍打屁股,可谓让文官的颜面丧尽。尽管如此,一个比泰山还要沉重的“忠”字,让大明王朝的这些文官们,在受尽屈辱之后,依旧回到各自衙门的值房里,担负起为这位胡闹皇帝治理国家的责任。
文官们可以忍辱负重,但历史自有它无法更改的轨迹。大明王朝经过武宗一朝的胡闹后,已渐渐露出下世的光景。
2006年4月3日—5月2日写于武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