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戏,她会拍什么戏?”钱谦心一动,嘴上仍然很严厉地说。
“好像是一部古装戏,还担任女三号呢。”皮天磊进一步说,其实他也不知道谭敏敏拍什么戏,他对这些不感兴趣,那天请谭敏敏,也是事出无奈,依他皮天磊的性格,是断然不会让这些末流的演员前来捧场的。可眼下有人喜欢这个,东州每一项大的项目开工,总有人要变着法子请来一些演艺界的歌星影星或者笑星什么的,好像这样才能显示出他们的能量。而且此风愈演愈烈。其实台面上每一种风气的盛行,都跟官员私底下的嗜好分不开,试想一下,如果官员不好这一口,他们会动这个脑子?吃饱了没事干,撑的。
果然,一听谭敏敏到场,钱谦口气不一样了,不过他还是没失掉威严:“好吧,我尽量来。你也注意一下,人不要太多。”
地点选在江边的狮子楼,一个很有个性的地方,酒店档次也不低,跟五星级酒店没什么两样,这里的厨师据说常常出国,给国外那些大财团大企业的富豪们做私宴。东州人好吃,便也吃出一大批顶尖级的厨师来。不只如此,这家酒店的厨师还在东州电视台开了一个“吃在东州”的栏目,收视率奇高,拥有一大批粉丝,不过都是些老太太或者退了休赋闲在家的妇女。但这里的菜,味道的确没得挑。
钱谦到狮子楼的时候,谭敏敏她们到了已有一刻钟,谭敏敏目光莹莹,在殷切地盼望着市长大人。谭敏敏跟钱副市长是在北京认识的。去年五月份,钱副市长去北京开会,中间有一天,一位姓方的东州老板出面请钱副市长吃饭,为了热闹,就把谭敏敏也请去了。姓方的老板说话特别油,也特能侃,跟北京人学的,他把谭敏敏简直侃到了天上,说央视“同一首歌”马上要请谭敏敏去红色地区江西,还说央视著名主持人老毕也看中了谭敏敏的潜质,计划让她走星光大道。侃得谭敏敏心惊肉跳,其实她还不知道央视大门朝哪边开。谭敏敏在北京的情况,只有谭敏敏自己清楚,像她这种跑到北京打拼的,起码有上万人。谭敏敏算是运气好,碰上了纪老板,纪老板一直答应,要包装她,推她,但到现在为止,她除了陪纪老板睡觉,再就是偶尔花一下纪老板的钱,唱歌的事,八字还不见一撇呢。但这些话谭敏敏不能跟外人讲,外人面前,她总是努力保持着歌星应有的风度和傲气。这次到东州,起先是纪老板安排的,说是有家化妆品公司,要拍一个广告,原先请的是樱桃小姐,可一切都准备妥了,樱桃小姐又因拍片忙,抽不出空,临时换了主角。纪老板多方活动,才在32秒的广告片中为谭敏敏争得一个镜头,谭敏敏演厂家一个质检人员,出镜不到一秒钟。但为了造声势,纪老板愣是给谭敏敏雇了助理兼保镖,就是此时站在她身边的男人。
睡觉她不怕,反正陪谁都是睡,眼睛一闭,任他们折腾,只要他们不累,她是不会累的。谭敏敏是怕青春。青春这东西,流逝得太快,怎么也挡不住,青春一过,谭敏敏还能剩什么,她想都不敢想。
所以谭敏敏非常看重跟钱副市长的关系。上次北京吃饭,谭敏敏能感觉出,钱副市长对她有点那个,如果不是钱副市长太忙,说不定在北京的时候,谭敏敏就向钱副市长发起进攻了。北京几年,谭敏敏别的胆没练大,向男人进攻的胆却练大了。不大白不大,这个世界,什么都是假的,只有钱是真的。谭敏敏早就想通,无论有钱的,还是有权的,只要对她感兴趣,她就一个也不放过。
抓住一个是一个,逮住两个是一双。就是当不了歌星,她也要靠“歌星”两个字挣够下半辈子的。
皮天磊老早就等在电梯间,看见钱副市长,马上恭迎过去:“市长辛苦了,本该开车去接你的,又听史秘说,你不在市委。”钱谦对皮天磊这些话不感兴趣,皮天磊这种人,十句话九句是假,剩下一句还是废话。他的心思在谭敏敏身上,他用目光询问皮天磊,皮天磊马上会意:“到了,到了,敏敏小姐在恭候市长呢。”
进了包房,谭敏敏立刻扑上来,热情似火地说:“市长大人姗姗来迟,小女子可是望眼欲穿。”她说话跟唱歌一样动听,加上那丰富的肢体语言,男人真还抵挡不住。钱谦绷着的神经立马松开:“大歌星,到了东州怎么也不吭一声,是不是害怕给你接风啊?”
“市长忙么,我哪敢打扰。”谭敏敏娇滴滴道。说着,一把拉过身边的女伴,向钱副市长介绍道:“这是我妹妹,冷滟秋,还请市长多多关照。”
“冷什么?”钱谦挪开盯住谭敏敏的目光,扫了一眼滟秋,像是漫不经心地问。
“冷滟秋,我最好的妹妹,以前也在北京发展,歌唱得比我好,现在当老板了,搞食品。”
滟秋赶忙道:“市长前些天参加过我们的开业庆典。”
“是么?”钱谦这么问了一句,就把目光拿开了,在包房里扫了一圈,又落到谭敏敏身上。“怎么,现在两栖了,搞起电视剧了?”
滟秋讨了个无趣,感觉被人狠狠地冷了一下,她后退一步,尽量不阻碍住钱副市长视线,好让钱副市长跟谭敏敏交流得更从容些。
“市长取笑我哩,我哪是拍电视剧的料,是人家唤我来捧场,就算是试试水吧。”
“好,好,这水该试,这水该试,没准还能试出个大明星呢。”钱谦的声音既夸张又饱满,说得谭敏敏一阵花枝乱颤,都不知该摆什么造型了。
“好!”钱谦痛快地应了一声。
这顿饭,滟秋吃得相当尴尬,她本以为,跟着谭敏敏来,主角当不了,至少也能混个配角,就算配角混不到,也不至于让人像垃圾一样遗弃在一边。可滟秋真就做了一回垃圾。从饭局开始到结束,她就像一把冰冷的椅子,闲置在那里,没有人关注她,最起码的一点照顾都没得到。滟秋是不指望皮天磊照顾的,算起来,皮天磊还曾经是她的老板,只是那个时候,滟秋没有福气一睹皮天磊庐山真面目,这天见了,倒也觉得皮天磊没传说中的那么可怕,倒是比钱副市长还显得彬彬有礼。可惜他的彬彬有礼全送给了钱副市长,对在座的女士,他似乎视而不见。皮天磊还带了黑妹,滟秋原来以为,黑妹是因为长得黑才叫黑妹的,她错了,黑妹白得让人嫉妒,白得让人眩目。三个女人中,要论姿色,或论风采,黑妹当之无愧要拨头筹,这没办法,漂亮就是漂亮,你是嫉妒不来的。滟秋跟她相比,远着呢,怪不得她能做皮天磊的压寨夫人,也怪不得她能替皮天磊统领住千军万马,不一般啊。除了黑妹和皮天磊,桌上再就是发改委一个主任,光秃秃一颗脑袋,上面居然一根头发也没飘,滟秋起初以为是此人喜欢光头,后来仔细看半天,才发现不是,那儿原本就寸草不生。滟秋就替这位主任伤感了,主任年龄应该不是太大,不到五十岁吧,可因了这颗光头,一下子就老了许多。这位主任倒是对她殷勤一点,见她冷落得不知怎么是好,主动跟她说了几句话,但仅仅也是说话而已,目光里并没什么别的内容。滟秋就有些失望,不,这一天带给她的是绝望。女人是不能让人如此冷落的,哪个女人不渴望被人众星捧月,哪个女人不渴望像璀璨的花一样一枝独秀?可滟秋秀不起来,她总算是知道自己的差距了。
至于钱副市长,滟秋来时的期望有多高,失望就有多大。滟秋记得,三和开业那天,钱副市长的胸花还有贵宾牌都是她戴上去的,当时钱副市长的目光还在她脸上刻意停顿了那么一会儿,像一条蠕虫,爬得她痒痒,没想,人家一点不记得了。他的兴趣还有热情全让谭敏敏一个人吸引了,就连黑妹,也无法把他的目光抢过来。
男人呐,滟秋深深叹了口气。
滟秋既为自己悲哀,同时也为洪芳难过,洪芳为那天能请到钱副市长,激动了好几天,说以后可就要有靠山了,钱副市长如此重视企业,有困难不可能不帮三和解决。现在看来,市长剪彩就跟她当初陪客人一样,只是在例行公事罢了,一拨接着一拨,轮到这个便把那个忘了。滟秋又想,如果全记下,还不得把人累死。
滟秋把这天的感受牢牢记住了。
4
按照钱副市长的指示,公安局副局长高安河迅速布控,对发生在开发区的恶性暴力事件展开侦查。初步查明,那天对阀门厂职工施暴的是张朋手下的光头帮。张朋手下有好几个帮,什么平头帮,寸头帮,光头帮,这些是按发型分的。还有讨债帮,拆迁帮,出气帮,收地帮等,这些是按工作性质分的。讨债帮就是专门替人讨债,讨回来的债按四六分,债主得四,张朋得六。拆迁帮是专门为开发商扫清拆迁户的,按搬迁户数和拆迁难度收费,出气帮就是你觉得谁碍事不顺眼了,跟他们吭一声,他们替你出这个恶气。收地帮就是你的地盘被别人霸了,他们替你讨回来。东州这么大,一个人是占不完的,码头分成三六九等,分属不同的黑帮管辖。一些边边角角,霸主们看不在眼里,留给那些才出来混的,这些人还不大懂江湖规矩,常常是你在我的地盘上晃一枪,我在你的地盘上插一脚,收地帮便出来为他们维持秩序。这个帮属于小儿科,是张朋专门用来训练手下的。光头帮的大哥姓米,叫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人们送他一个外号:小米汤。你可别小看这个小米汤,他岁数不大,才十九岁,混江湖的时间,却比他手下三十好几的人还要长,足可以称得上是老江湖。大约八岁时就在解放路一带混了,那时靠乞讨,再后来就偷,有神偷之称。再大一点,就敢一个人夜闯民宅,连偷带抢了,顺带着,还糟蹋过两个比他年龄大的妇女。东州几家看守所,小米汤都蹲过。最长的一次,他在少管所蹲了一年零三个月,是张朋的兄弟黑虎托人把他从里面捞出来的,出来后他就跟了黑虎。
那天小米汤本来不闹事,开发商黄蒲公请他们原是为了别的事,黄蒲公又相中了一块地,跟政府这边也说好了,但牵扯到棚户区拆迁,那里面都是一些老居民,有着丰富拆迁经验的黄蒲公自然知道,这种棚户区拆迁难度相当之大,跟那些老居民谈判,简直比跟美国人谈判还难。黄蒲公叫来小米汤,让他打听一下,那片棚户区,有几个刺儿头。刺儿头就是政府所说的钉子户,黄蒲公他们不叫钉子户,钉子是铁做的,有钢性,那些刺儿头不配这称呼。在黄蒲公他们眼里,这些刺儿头都是些贪得无厌的人,仗着先人占了一块好地皮,张着血盆大口,漫天要价,恨不得一间破草房换给他一套别墅。这些人骨子里其实软得很,或者压根儿就没骨子,有骨子的人能住在那种地方?黄蒲公跟小米汤是老关系,铁得很,跟黑虎也是老关系,也铁得很。开发商么,没有这些人给他做坚强的后盾,他还怎么开发?黄蒲公让小米汤搞出一个方案来,看哪些刺儿头使点小手段就能摆平,哪些刺儿头使点小手段不行,必须来横的。对那些挑头闹事耍蛮横的,黄蒲公丢下一句话,一条人命三十万,十万给死者,二十万归小米汤。小米汤那天是跑来给黄蒲公报信的,情况他已摸清了,没问题,这片棚户区就交给他。谁知就碰上苏进泉他们围攻开工现场。小米汤最见不得苏进泉这种人,企业好时,他是领导,要威风有威风,要体面有体面。企业搞垮了,他又站在职工一边装可怜,还当起了职工领袖。呸,领袖也是你当的?也不撒泡尿照照,你挨过几刀挡过几砍,你身上有洞么?黄蒲公一开始还跟苏进泉讲道理,很温和地讲,说厂子已经卖了,善后问题会逐步解决,开发商也有开发商的难处,不像你们想的那样,开发商满身是钱,随便你们拿。有个职工冷不丁就说:“没钱你充什么胖子,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黄蒲公最恨这个“滚”字,他在十岁的时候,被后爹踹了一脚,骂他滚出去。十二岁的时候,他又被亲娘踹了一脚,也骂他滚回他老子那儿去。这之后,黄蒲公为了讨饱一张嘴,经常让人踹,也经常被人骂滚出去。等他靠盗卖光缆发了一笔横财,打算做点正经事时,这个“滚”字,就更多了,有些是**裸说出来的,比如工商局有个女科长,就因黄蒲公没按她的要求在工商局内部的打印室打印材料,就骂着让黄蒲公滚出去。有些是用目光说出的,比如税务局长,比如银行信贷部主任,等等。黄蒲公如今是大老板了,再也听不得这个字。那个职工骂完,黄蒲公想也没想,反手就掴了他一巴掌。如果不是那天黄蒲公要接待那么多领导,他可能就亲自教训这帮人了。可惜他没有时间,他要热情似火地陪市、区领导,陪那些已经不让他滚的官老爷们。他冲小米汤说了一声:“这儿交给你了,让他们马上消失。”
案情摸得差不多,副局长高安河下了命令,马上缉捕小米汤。话音未落,他的办公室门开了,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张朋,他说:“不用缉捕,人我给你带来了。”说着,将身后的小米汤一推,推到了高安河面前。
小米汤嬉皮笑脸,一副小地痞的样:“首长,找我有何贵干啊?”
“你就是小米汤?”高安河望住这个一脸憨相的小不点,怎么也把他跟黑社会对不上号。
“首长,我就是小米汤,我们老板说,你正在找我。”小米汤又往前走一步,脸上的笑更厚了。
高安河愤怒地瞪住张朋,张朋进入他办公室,就跟进入自己的家一样方便,可见他有多嚣张。瞪了一会,将目光转向小米汤:“你干的好事!”
“首长,我没干好事啊,我这种人,配干什么好事。”小米汤越发肆无忌惮。这种有恃无恐的样子彻底激怒了高安河,他冲门外喝了一声:“来人,给我把他带下去。”
这时候张朋说话了,张朋往前一步:“我说高大局长,发这么大火干什么,怎么说,我也是客人啊。客人来了,一杯水也不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