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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记事(第1页)

林中记事

瓦厂到了冬天,就没活干了。而冬天的山林里,正需要劳动力。

都说山里很苦,但奖金挺高,所以,原则上自愿参加。我一心想去看看东北的“林海雪原”,就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1973年冬天,我随瓦厂的知青一同去了小兴安岭。在鹤岗以北几十公里处,一个叫做十八道林场的一条山沟里,住了整整4个多月。

那4个多月里,在我当时写给爸爸妈妈的信中,曾用专门的信纸,陆陆续续地记录了山里的生活和感受,并给这一部分内容,起了个题目,叫做《林中记事》。

25年过去,所幸《林中记事》的底稿居然还保存完好,如今读起来虽然幼稚,却备感亲切。我以此作为依据,写下我在小兴安岭那个冬天的故事。

临走的前一天,刚下过一场小雪。

我们被棉大衣狗皮帽子棉胶鞋围巾手套口罩全副武装,包裹得严严实实,像货物一样,连同我们的行李,一起被扔进了解放牌大卡车的车厢里。

寒风在耳边呼啸,只露着两只眼睛,眼角上有尖利的风声掠过,眼前一片白色连着白色。过了鹤岗以后不久,就开始盘旋进山,山不高,缓缓绵延。近处的山坡上整整齐齐地种着一排排黄绿色的松树苗,远处的山头飘着蓝色的雾霭,山上黑森森白茫茫的,白的是雪,黑的也许就是参天大树了。公路上的厚雪被车轮碾轧得光滑锃亮,像一条银带蜿蜒而上。

迎面驶来一辆又一辆大卡车,摇摇晃晃地冲下山去。卡车上满载着一根根粗壮的原木,最粗的有家里用的圆餐桌那么宽。卡车的车厢板两头露空,满满一车的大木头就用钢缆绑在空心的钢架上,看上去好不壮观。

但我们已经看不太清眼前的东西了,口罩里哈出的热气,使得眼圈四周布满了白霜,白霜像冰碴子一样磨着眼皮。我真害怕我的眼睛被冻僵,因为两只脚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我们像一个个白胡子“老爷爷”似的,互相看着好笑,却笑不动。因为,脸上的肌肉也被冻僵了。

汽车驶过一片河谷,两边的坡地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灌木。忽见一股清亮的山水,湍急地从上游冲下来,敲击着溪流两岸的薄冰,发出脆朗的丁东声。岸边的水草都被白雪覆盖,水流便像是从雪中钻出来的,闪着蓝色的幽光……如此冰天雪地之中,怎么会有不冻的山泉?我们都睁大了眼睛,十分不解。

卡车驶过一道山沟又一道山沟,终于停了下来。我几乎是从车上跌下来的,棉衣棉裤都已被寒风打透,手脚关节都似乎暂时失灵。在地上蹦跳多时,才稍稍暖和过来。然后,每人背着自己的行李,排队往山沟里进发。

山坳里根本没有路,踩着前头的人在雪窝里留下的脚印,一步步往前蹭。前面出现了一大片“冰坂”,光溜溜的像一块巨大的玻璃,一步一滑。有人说这沟里夏天全是水,入冬上了冻,就变成了“冰坂”,真让人觉得神奇。低下头,能看见绿色的小草,被冻在冰层下,像一件被封存在玻璃瓶里的艺术品。山沟里全是高大笔直的松树,时不时有一片片积雪,冷冷地落在头顶上……

踏着荒无人踪的厚雪,我们进山去,心里充满了激动与好奇。小兴安岭,我已仰慕你多年,孩童时,就盼望着有一天能见到你。山里的生活无论多苦,我都愿意!

队伍拐了一个弯儿,忽然望见山脚下飘着缕缕青烟。前面不远的一片林间空地上,有两座灰白色的帐篷,从那里传出了悠扬的笛声。

有十几个男生先到几日,为大家打前站,建起了我们的“新家”。

“新家”就在树林子里,门前是树,屋后也是树。

“先遣部队”砍掉了林中百十棵白桦树,用来做柱子和房梁,然后,围上大块的厚毡子(外面是帆布,里面是毡),盖上毡顶,就是一座冬季帐篷了。“屋顶”上露出一个方孔,是预留的烟道。帐篷四周都有“窗户”,用毡子做成四方形像耳朵一样的盖帘,晚上放下来,挡风御寒,白天可以掀起;里头用一层透明的塑料纸封着,透光透亮。我们把帐篷仔细地研究了一番,一致认为很具科学性。

帐篷是长方形的,约有三四十米长,中间用柳条子隔开了,两头各开一个门,一头是连队办公室,一头是女生宿舍,里头宽有七八米,两边是像炕一样长长的通铺,面对面一个挨一个地睡。那“床”架用的是粗原木,“床板”用的是细桦树杆子,再铺上干草,人一上床,整个往下陷,舒服得像席梦思。褥子七高八低此起彼伏,床单永远也无法铺得平整。屋子里充溢着一股树林子的气息,呼起来吐出去的都是原始木头的味道……

山里天黑得早亮得晚,帐篷里光线黯淡,就在柱子上挂起几盏马灯,幽幽地亮光,照出屋子里的一根根树干,森林似的,帐篷里的气氛就有点儿神秘兮兮的。

帐篷靠近门口的地方,搭了一个炉子,用废旧的柴油桶,去掉铁盖,卧于地面,再在油桶上横着抠一个圆孔,竖着架上炉筒子,烟囱往上直通到屋顶预留的那个方孔中间,这样就可以生火排烟了。

当我第一次看见那么粗壮的木头竟然被用做取暖的燃料,不由得大大吃了一惊。那都是从山上拉下来的整根原木,锯成半米左右长的木段,然后,用锋利的斧子将其劈开,细些的四半分,太粗的得八半分,这就叫“劈?子”。将劈好的?子塞进柴油桶,用碎木引火,木?子立即“轰”的一声燃烧起来,火焰熊熊,炉火通红,那油桶和铁筒几分钟就热了,往外散发出强烈的热气,不一会儿,帐篷里就热气腾腾,热得人直出汗。添加的木?

子能烧上半个多小时,若是不及时再加?子,火一熄灭,温度立即就下降,说冷就冷,冷得直哆嗦。

帐篷里当然没有地砖,直接就连着地,天寒地冻,寒气有一大半来自地下。所以,帐篷里无论多么温暖,那床铺底下,永远寒气逼人,就像睡在一个大冰窖上。我们把从林场小卖店里买来的冻柿子放在铺位下,绝对不会融化。想吃时拿一个,那柿子冻得像个铅球,砸在脑袋上准保没命。

帐篷门口,?子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像一堵墙。取暖用的原木不断被运来,那个冬天,我们究竟烧掉了多少木头,无法统计。那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在森林里如何靠山吃山。

另一座帐篷是男生宿舍,还有一个小帐篷是食堂,大灶就搭在食堂外面的棚子里,冒烟冒火都不怕。粮食是用卡车从农场拉来的,但没有蔬菜可吃。没有蔬菜是因为没有菜窖,没有菜窖,蔬菜全得上冻。那几个月,我们吃不上新鲜蔬菜,上顿下顿全是腌的咸菜,萝卜条黄瓜丁什么的,没有一点油星子,吃得直泛酸水。后来运来一些土豆、粉条和冻豆腐,实在馋了就买罐头吃,满脑子只是想念葱爆肉。但我还是无限热爱这森林小屋,那些日子我极其兴奋。

帐篷里的铺位挤得满满的,一人一窄条,就像大炕一样,炕沿也是用白桦树的原木搭就的,圆得七扭八歪,坐久了硌得慌。所以,在帐篷里,要么站着,要么一上“床”赶紧躺下,或是缩到窗户跟前去坐着为好。

过了些日子,农场调来了4台拖拉机,是专门用来牵引原木的。那一群新来的拖拉机手中,竟然有个女的,长得小巧玲珑,娃娃脸,一缕卷曲的刘海儿耷在额头上,十分秀气可爱。她说话也是细声细气的,一点都不像我们想像中的那些女拖拉机手,那么粗犷豪放。老连长把她领到女生的帐篷里来,一看实在是没有铺位了,就叫来了两个男生,让他们在帐篷里顶头的那块空隙的地方,另搭一个铺位。铺位很快就搭好了,女拖拉机手微微一笑,不言不语地躺在了干草上很快就睡着了。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天黑,发现自己的铺位上正在滴水,原来有人把刚洗的衣服,挂在了她的头顶上。晾衣服的人是个宁波女知青,人称“小辣椒”,平时就尖声怪气的,得理不让人。帐篷顶头那块空隙,原是她晾衣服的专用空间,如今搭了铺,占了她的地盘,她便存心刁难欺负人家。但那个女拖拉机手却不见怪,把衣服轻轻扒拉开,就到食堂吃饭去了,弄得那个宁波女知青很是没趣。

拖拉机的“停车场”,就在帐篷门口的空地上。从此一早一晚的帐篷门口必有拖拉机轰鸣声,炸雷一般震耳。每天天不亮,女拖拉机手会准时起床,在门口点火烤车。天黑前,拖拉机收了车回到营地,女拖拉机手回帐篷洗过脸,吃了饭,转个身子就没了踪影,一直到深夜才会回来睡觉。大家闲时议论,都猜不出她每天晚上干什么去了。这冰天雪地的,她能到哪儿去呢?

女拖拉机手一时成了帐篷里最神秘的人。

一天,有个姑娘忍不住地问她晚上到哪儿去了?她微微一笑说:“加班儿!”

那是一个阴历十五的晚上,月亮又大又圆,有人提议说,我们到月亮下去走走吧。都说好,便一齐涌出了帐篷。我们顺着山沟往冰滩上走,明晃晃的月光下,前面的路边停着一辆拖拉机。后来,我们听见了拖拉机没有熄火的低低轰鸣(拖拉机不熄火里头才会有热气),借助月光,我们忽然看见那拖拉机的驾驶室里有两个脑袋,他们挨得那么近,我们恍然大悟,那是一男一女两个人。有人惊叫说:“那不是小G吗?原来她在这儿加班哪!”

回到帐篷,大家心照不宣,第二天一早,已经传得人人皆知。“小辣椒”尤其兴奋,好像破获了一个重大的阴谋案。过了几天,“小辣椒”又把湿淋淋的衣服,晾在了小G的头顶上,这一回晾得理直气壮,就像人家该着她似的。果然,这一次小G是忍无可忍了,她和“小辣椒”吵了起来。她来了几个星期,我还没听她说过几句话,但吵起架来,才发现她也是个厉害的角色。两个人吵得难解难分,“小辣椒”本来没理,一时下不了台,就揭了小G的“短”,说她半夜里如何如何,骂得极难听。小G当时就趴在被垛上哭了,哭得很伤心。我实在看不下去,给小G打来晚饭,她也不吃。为了表示我对她的同情和支持,从那以后我总是没话找话地和她说话。她依旧沉默寡言,依旧夜夜晚归。但她的眼睛里洋溢着幸福和温柔,令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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