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露哭够了,才终于伸手擦了擦因为眼泪过度已经有些疼痛的眼眶,准备离开。
只是她还没走出几步,却忽然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女人几乎是下意识的往旁边的树荫里一躲,而那高大的男人已经越走越近。
她认出对方的身份。
是付明修。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表情看上去沉重而疲倦,尖削苍白的下颌藏在规整的酒红衬衫领口中,像是行走在暗夜之中的吸血鬼。
他手里抱着一束巨大的香水百合,沈白露认出来,那跟蒋珊墓前已经枯萎的花朵如出一辙。
付明修并没有意识到已经有人来过,他缓缓半跪下身,并不在乎昂贵的西服被大理石砖弄脏,将百合小心翼翼的放到蒋珊的面前,低低道:“阿姨,我来看你了。”
沈白露忽然生出几分恻隐之心,细碎的线索穿起来了,她想,原来蒋珊的墓这么干净真的是有人常常来打扫,只不过那个人选,却是她压根没有想过的付明修。
这一刻,沈白露对付明修的心情变得很复杂。
她恨他,想他死,痛骂他是个假好心的畜生。
复而又生出几分难免的痛苦,很想问付明修,他早干嘛去了,现在在这里装依依不舍给谁看?
天空轰隆隆的响雷,银色的雨终于细细密密的落下来。
最开始还很小,后面就逐渐变大,豆大般的雨点敲下来,又急又密,将整个墓园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雨雾之中。
沈白露出门之前看了天气预报,所以带了伞,她撑起伞,站在原地,而付明修却没有任何想要躲雨的意思。
他好像呆住了一般,浸在雨里无所适从的样子,又像是在思考,一动不动的半跪在那里,像是被定住的雕塑,永恒的遗忘在了时光里。
沈白露本该抛下他离开,成全他这自我满足般的自虐表演,但看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跟青色的嘴唇,她到底是没忍住,走到付明修的身旁,将黑色的伞面悬停在他头顶。
她冷冷的对付明修说:“人都死了,别在这里做没用的事了,赶紧回家吧。”
付明修抬头看了她一眼,乌黑的发梢还在滴水,贴在深邃的眉眼上,有点狼狈,但并不惊讶。
他似是对沈白露的出现早有预料:“今天是阿姨的忌日,我有预感,你会来,你果然还是来了。”
沈白露嘴里有些苦涩,忍不住嘲讽道:“所以你这一出是故意唱给我看的?”
付明修却摇摇头:“不是,她每年忌日这天,我都会在她的墓前跪上一夜。”
听他这么说,沈白露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雨伞手柄,对付明修,她永远有数不尽的恶言恶语,例如“她又不是你的谁,用不着你来跪”或者“你这么诚心诚意,怎么不下去陪她,毕竟她也算变相因你而死”,但话到嘴边,反而说不出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只是用另一只手去拉付明修:“好了,雨这么大,算了。”
付明修还是一动不动。
沈白露说:“我来的时候没想到会下雨,你送我一程吧,可以吗?”
付明修这才总算有了些反应,迟疑的站起身,对着沈白露点点头:“……好。”
他们安静的顺着下山的路往下走,雨还在越下越大,付明修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而沈白露的大衣外套上也溅上了雨,羊绒被打湿,洇开深色的痕迹,本来就是冬天,B市的冬比伦敦可要恐怖多了,来势汹汹,骨头缝里都要渗出冷气。
沈白露抖了抖,下意识去看身侧的付明修,付明修穿得比她更加单薄,但这寒意却似乎并不能将他侵袭,他只是沉默着,甚至没有侧头看沈白露一眼。
……不是错觉,是真的有点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