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还在堵,付明修倒也不急,靠在椅子上,把AirDrops塞进耳朵。
他之前对音乐不太感冒,沈白露死了以后,倒是爱上听歌。
缠绕在耳膜间的男声无比温柔,沙哑低沉,恬淡又哀伤,恰如此刻,亦恰如他。
是傍晚黄昏,一场萧索的雨,掏干了生命力,人生并没有行至尽头,却又已经垂垂老矣,日暮途远。
歌唱完,停顿一下,他忽而清醒了些,耳机里传来另一抹女声。
整个车厢都静悄悄的,只有那一点声音在他耳边缠绕着,清冽的,柔软的,不够甜蜜,却又别有一番韵味。
她像是责怪,又像是撒娇:“付明修,你到底要怎么样?”
到底要怎么样?
这句话他三年来反反复复的听,一遍一遍的听,听到台词都已经烂熟,倒着都能背过。
沈白露走得干脆利落,要问到底留下些什么,只有这个,他从无数手机文件里找来的一截短短音频。
听着她的声音,付明修的烦躁好像无影无踪,她语气抑扬顿挫,彼时他们还没有到不死不休的地步,沈白露并不讨厌他,因而语气也还是亲切的。
付明修便笑,抬头看,目光却忽然凝固,急急忙忙的收回来。
雨下的越来越大,车开始往前走了,水珠淅淅沥沥的顺着玻璃往下滑,视野模糊大半。
他是有些怕水的,或许因为沈白露死于水,连雨声都惊恐。
她一遍一遍的问“付明修,你要怎么样?”,轻微的电流音沉在细细碎碎的雨声里,好似潜进深海。
他快要窒息了,想要拉住正在不断下坠的沈白露,指尖错过,沈白露朝他露出嘲讽一笑,说些什么,他全都听不清楚。
付明修抿紧嘴唇,呼吸忽而变得紊乱,他手颤抖着找到切歌键,音量调到最大,将他湮没,他才找到一些滑稽的安全感。
几个小时之后,付明修在首都国际机场接到张成意。
张成意身上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只是长高了,五官轮廓越深邃,身上沉淀出几分沉稳的书生气。
他已经好久没见付明修,准确来说,他是有些逃避与付明修相见这件事的。
几次见面,聊天倒也顺遂,却也难免尴尬,他看付明修,总想到沈白露,觉得自己在吃人血馒头,还是死人血馒头。
该恨付明修,但付明修给他出了这么多学费,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便只能避而不见,除非沈白露张美婕忌日,他一般是不回国的。
而现在,看着付明修的脸,诸多复杂回忆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叫了声:“明修哥。”
对于他的冷淡,付明修似乎早有预料,他淡淡颔首,让司机过来帮他处理带回来的行李:“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张成意摇摇头:“没有。”
凑近了看,他仔细端详付明修,发现男人倒是变了许多。
几年前第一次见他,张成意对付明修的印象便是冷淡而狂妄,并且充满了攻击力,他深邃的眉目分明又漂亮,漆黑的眼瞳望着谁,谁便感觉要被他生吞活剥,是最凶狠的野兽,危险,他心里拉起讯号。
沈白露死时再见一次,又觉他如同丧家之犬,浑身傲骨被一抽而空,眼睛里茫茫然一片空洞,看着毫无生机,
而如今,他看上去要内敛太多,理智的,冷静的,平和的,是再也激不起波澜的死水。
换个说法,付明修好像老了。
可他今年也不过三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