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海的浪声是最好的静修背景,一波波拍在沙滩上,带着古老的韵律。涂山安盘膝坐了七日,白沙被他身下的灵气浸得发亮。碧落海的水灵之气浓郁得能掐出水来,顺着他澄澈的碧波血脉流转,总算把“溯脉”留下的反噬与损耗补了大半。如今他心念一动,身前的海水便听话地聚成水珠、凝成水带,圆转如意得不像话,带着种远超碧波王族控水术的古老灵韵——这是与汐祖本源初步共鸣的馈赠。可他脸上半点轻松都没有,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汐祖那句“御潮,不御外水,而御心湖之潮”,像块石头压在他心头。潮起潮落,心魔自生,守不住本心,便是万劫不复。他闭上眼,没急着运功,只让心神像摊开的宣纸,任由心底的一切自然浮现。起初是无边的黑,裹着归墟的死寂,还有虚空乱流里那种叫天天不应的恐惧,像冰碴子似的刮着识海。慢慢的,黑夜里透出光点:娘亲替他束发时温柔的指尖,外公把他举过头顶时宽厚的手掌,还有青丘府邸里那株总开着白花的树,护身玉佩贴在胸口的暖意……这些光刚带来一丝温度,就被更浓的阴翳盖了过去。北海之眼的血色符文在眼前扭曲,通道崩碎时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还有那道从血脉深处传来的冰冷凝视——像毒蛇的信子,舔得灵魂都发疼。是涂山璟!那个他该叫“父亲”的男人,亲手把他推进了地狱!“恨!”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疯长,瞬间占满了整个识海。被至亲背叛的疼、归墟九死一生的苦、对娘亲外公的牵挂,全都拧成了锋利的恨意,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把那个男人碎尸万段!心湖骤起狂涛!愤怒、不甘、痛苦、迷茫,这些负面情绪像海底的淤泥,被搅得翻涌而上,要把他的理智淹没。涂山安的身体开始发抖,额角青筋突突跳,牙关咬得咯咯响,喉咙里滚出困兽般的低吼——他想毁了一切,想让所有伤害过他的人都付出血的代价!就在理智快被恨意啃光时,胸口的护身玉佩忽然热了起来。淡金的龙气裹着蔚蓝的水光,像一捧温凉的泉水,顺着经脉淌进识海。那股暖意不烈,却稳得很,像娘亲临行前按在他肩上的手,硬生生稳住了快要倾覆的心舟。紧接着,碧落海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穿越万古岁月,撞进他的灵魂:“恨是心火,能烧穿魔障,也能焚尽自身。你恨的是背叛,还是只想发泄?你怒的是伤害,还是已忘了归途?”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涂山安猛地清醒!是啊!他恨涂山璟,是因为那人害了他,更因为那人让娘亲伤心、让外公担忧!若是沉在恨里,变成只知杀戮的魔头,和涂山璟又有什么两样?他要的不是同归于尽的毁灭,是回家,是问清真相,是护着娘亲和外公平安!“我不是为了恨活的!”他在心里嘶吼,攥紧的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让他更清醒,“我要回去!要保护他们!恨是我的刀,不是我的枷锁!”信念一立,心湖里的狂涛竟慢慢平息了。恨意没消失,反倒像被锻打过的精铁,凝在心底最深处,成了鞭策他前行的力量。他不再被仇恨裹挟,反倒像岸边的礁石,任浪涛拍打,根基稳如泰山。可“御潮”之试,哪有这么容易。恨意的浪刚退,诱惑的雾就涌了上来。眼前忽然出现幻境:他轻松闯过“御潮”,连最后“定心”都顺风顺水,汐祖的传承全归了他,实力一日千里,直接一步登天。离开碧落海时,涂山璟的阴谋被他随手戳破,娘亲和外公正笑着等他回家。所有敌人都匍匐在脚下,四海万族都奉他为新的水神,权力、荣耀、敬仰……想要的一切,抬手就能拿到。“何必受那苦?”温柔的低语在耳边绕,“留在这里,永远有享不尽的美好,不用面对背叛,不用经历磨难……”涂山安的眼神晃了晃。谁不想一步登天?谁不想避开那些撕心裂肺的疼?尤其是在吃了这么多苦之后,这幻境美得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美梦。他几乎要松口气,任由自己沉进去。就在意识快要模糊的刹那,护身玉佩的光又亮了,这次裹着一股熟悉的龙威,像外公少昊在他耳边沉喝:“安儿,守住本心!”汐祖的冷哼也跟着传来:“镜花水月,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你要的是虚幻的强大,还是真实的守护?”冷水浇头般,涂山安猛地睁眼!幻境碎得像泡沫。他要的不是这种自欺欺人的强大!真正的力量,是闯过磨难仍不低头,是认清真相仍敢前行,是拼尽全力护着所爱之人——而不是躲在梦里逃避!“我要回去!”他字字铿锵,心神坚如磐石,“用我自己的手,挣回一切!幻境再美,也是假的!我心不变,唯真不破!”心湖彻底静了,澄澈得能照见自己的影子——历经磨难,初心未改;心怀恨意,却不做恨奴;向往力量,却不走捷径。这就是他的本心。,!“善。”汐祖的意念带着赞许,“御潮”二字落下时,碧落海的浪声都柔和了些。“汝之心性,比血脉更难得。七日后,最后一试‘定心’。直面真我,直面天地本真。心定,则道成,可归乡;心不定,则魂飞魄散。好生准备。”涂山安站起身,对着碧波万顷深深一礼。他知道,回家的路,就看这最后一关了。重新盘膝坐下,他把那份澄澈的心境融进灵力里,静静等待最终考验。五神山外城的迎宾驿馆,刚落下青丘的车驾,就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八匹玉角龙马昂首嘶鸣,玄色车身上的九尾天狐图腾在日光下闪着暗光,排场足得很。涂山璟一身素衣,在侍从搀扶下下车,脸色带着几分长途跋涉的苍白,眉宇间凝着“忧思”,对着迎上来的皓翎礼官温声致谢,语气谦和得像春风拂过,任谁看了都得赞一句“兄妹情深”——毕竟,这位青丘家主是不顾自身“沉疴”,千里迢迢来探病重的妹妹。可一进内室,屏退所有人,那温润的神色就像被风吹散的雾,只剩深不见底的漠然。他斜倚在雪狐皮软榻上,指尖转着枚玉珏,漫不经心地问:“怎么样?”阴影里冒出个嘶哑的声音:“驿馆里外三层都是眼线,礼部的人明着守,潜龙卫暗着盯,还有一拨气息藏得极深,应该是少昊的私密内卫,专管反谍。”“妹夫倒是对我‘关怀备至’。”涂山璟轻笑,眼里没半点笑意,“碧波殿那边呢?”“阵法封得严严实实,三种秘法都探不进去。不过从太医署的动静看,皓翎玖瑶的伤势确实不轻,听说好几次昏迷不醒,全靠海魂玛瑙吊着命。”涂山璟转玉珏的手指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难辨的光。“可怜的妹妹。”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明日去碧波殿瞧瞧。少昊想演,我便陪他演到底。”次日清晨,涂山璟没摆排场,只带了两个侍从,坐顶青布小轿就进了王宫。少昊在碧波殿旁的暖阁等他,一身常服,眼眶深陷,眼下挂着青黑,瞧着就是多日没合眼的模样。“舅兄远来辛苦。”少昊起身相迎,声音沉重,“小夭她……唉,稍后带你去见她,只是她如今见不得风,受不得惊,还望舅兄体谅。”涂山璟立刻红了眼眶,上前握住少昊的手,声音哽咽:“陛下言重了!小夭是我亲妹,她遭此横祸,我恨不能替她受苦!安儿他……可有消息?”少昊长叹一声,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脸上悲戚更甚:“安儿的玉佩在北海之眼断了感应,派了无数人搜寻,都杳无音信……只怕是凶多吉少了。小夭就是为这事儿,神魂俱伤,好几次昏迷时都喊着安儿的名字。”说着,他偏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模样瞧着格外痛心。两个顶尖的掌权者,在暖阁里演着悲情戏码,每一个眼神、每一声叹息,都藏着算计。穿过层层守卫和阵法,终于踏进碧波殿内殿。浓郁的药味混着灵物的气息扑面而来,殿里光线昏暗,只点着几盏长明灯。寒玉床上,小夭盖着厚锦被,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双眼紧闭,眉头蹙着,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眉心的海魂玛瑙闪着黯淡的光,瞧着也快撑不住了。涂山璟脚步踉跄了一下,扑到床边,颤声唤:“小夭!小夭!哥哥来看你了!”床上的人没半点反应,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还活着。他伸出手,指尖刚要触到她的脸颊,又猛地顿住,转而攥紧了锦被一角,指节泛白得像要裂开。“陛下!她怎么会变成这样?”他转过头,眼里含着泪,声音嘶哑,“安儿的事,对她打击就这么大?”“她本就为安儿忧心,又强撑着去北海之眼,遭了归墟和虚空乱流冲冲击,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少昊走到床边,看着女儿“昏迷”的模样,语气沉痛,“本源亏得太狠,神魂都快散了,海魂玛瑙也只能勉强吊着她。可安儿……唉!”涂山璟俯下身,额头抵在床沿,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无声哭泣。那悲痛欲绝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软。可没人瞧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正深深掐进掌心,也没人瞧见,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悲痛”深处,一丝冰冷的幽光飞快掠过。目光扫过小夭苍白的脸,掠过黯淡的海魂玛瑙,最后落在她露在锦被外的手腕上——那只粗糙的淡蓝色玉镯,是安儿小时候亲手央求宫匠做的,丑得很,小夭却戴了这么多年。涂山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下一秒,他又抬起头,泪水纵横:“是哥哥没用!没能护好安儿,让你受这么大罪……”寒玉床上,“昏迷”的小夭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她能感觉到那道熟悉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能感觉到那看似悲痛的表象下,藏着怎样冰冷的审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着锦被遮掩,才没露出半点破绽。心底的杀意像冰锥,冻得她浑身发僵,却只能死死忍着——这场戏,绝不能演砸。少昊站在一旁,面上悲戚,眼底却亮得惊人。他盯着涂山璟的一举一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这场暗涌交锋,才刚刚开始。涂山璟是真的信了,还是早已看穿?那瞬间的瞳孔收缩,又藏着什么?没人知道答案。只有殿内的药味、微弱的呼吸声,还有那无声的试探与伪装,在空气里交织,压得人喘不过气。:()长相思之朔月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