苛责
既然卫禧在忍,那封衍就不忍了,索性把话撂得更狠绝一些,“陛下,恕贫僧直言。您这一生最自在的日子,便是尚在娘胎,以及在襁褓里咿呀学语的日子。那些时日既然过了,就代表着您此生平淡的日子已然结束。接下来余生您走得每一步,都会万分凶险且荆棘丛生。没有人能一辈子给您扛着风雨倾斜,您要成长起来了,您也该亲自抬眼看看这世道的险恶了。”
寂心字字珠玑,砸在卫禧的心上,自然也不是一点水花都没泛起来的。
只是相比于他的话,他更在意的是寂心说这话的姿态。
卫禧微微扬起头,有点错愕地看着眼前身着袈裟的小光头。
曾几何时,好像有个人也是以这样的姿态俯眼轻声而冷静地规劝他。
太像了,从说话的语气动作到神态,全都和那个家伙太像了。
卫禧的注意力全都被这事分散走了,根本无暇深究寂心话中的深意。但树后的温扶棠却是听得心惊阵阵。
他才七八岁,放在旁人家中还是撒欢玩闹的年纪,可他却已经被教导着要提起精神来面对血雨腥风了。
多残忍。
温扶棠有些不忍地攥了一把树桩上的枯皮,那厢封衍依旧在循循善诱,“而且贫僧以为,您今日气恼实在是不该。您要晓得,太后娘娘会对您诸多苛责,是因为她对您有所期待。她可是一直都相信着,您终有一日会成长她的骄傲,也会长成北昭的骄傲的。”
这句话似乎正触动了温扶棠心弦上脆弱的一点,她深吸口气,终于忍不住从树根后头走出来了。
她故作漫不经心地来到两人跟前,语气微微轻快,“黑灯瞎火的,蹲在这聊什么呢?”
卫禧原本都已经有些心生动摇了,正琢磨着寂心的话呢,蓦地听到她的声音,顿时鸵鸟似的深埋下头,只留给她一个略显别扭的后脑勺。
封衍的眼中既有了然也有埋怨,似乎是有些嫌她出现得实在不是时候。
温扶棠却不想那么多了,低头随手撸了一把他的小脑壳,微微笑道:“怎么,还和母后生气呢?”
他撅着嘴巴,“难道朕不该气吗?”
温扶棠轻叹口气,低下头来轻声哄人,“该,太该了。都怪母后不好,非要当众驳了您的面子,母后和你道歉,好不好?”
卫禧不说话,脚下却微微地调转了一下蹲着的方向,露出半张侧脸来对着她。
似乎是有动摇的意思了。
温扶棠心中一喜,顿时加把劲道:“陛下呀,我亲爱的陛下,那咱们不是该回去歇息了?”
卫禧的声音里还掺着赌气的成分,“回去要挨打,傻子才回去。”
封衍揉搓着道袍的边角,默不作声地看着两个人来回拉扯,心中蓦地生出了十分温馨的感觉。
以及一些隐秘的小心思——
如果他和温扶棠也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思量间,他无意垂眸,刚好碰上了温扶棠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