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自己再也不是以前的卑贱之人,却习惯了那种卑贱忙碌的生活,似乎不做点什么,她就觉得生活毫无着落。
她看到仆人上餐,就习惯性地想要帮忙摆盘;她看到仆人铺床,她也跟着抖开薄被;她看到仆人在花园中除草剪枝,便下意识地帮忙拾拣垃圾;平白享受别人的伺候让她感觉惶恐,可是她的行为却更让仆人们惶恐,在面对她的时候反而越发不知所措。
芸汐之所以这么不安,最主要也是因为她并不看好懒雪和小乌。在她的心里,小乌配离歌尚有不如,更别说懒雪这种天生的贵公子,那简直就是贵族少爷的典范。从头发丝到脚后跟,无一处不显出非同寻常的教养,举手投足都那么高雅迷人,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自惭形秽之感,似乎稍微靠近些都是一种亵渎。
这样的懒雪,与小乌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又如何一起生活呢?
现在他们可以凭着一腔爱意,无视一切阻碍,但是真正成婚之后,两人的生活习惯处事方法都截然不同,那时矛盾会逐渐显露。就像离殇和青鸾小姐,爱得有多苦有多累,是云汐亲眼目睹的,最后的悲剧收场更是让她心生警惕。
懒雪自然不知道芸汐的想法,他现在依然在头疼婚书的事情。最近一段时间,凤王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想要抓住他比登天还难。而且不知为什么,他总有一种对方其实在刻意躲避他的感觉。仔细想想又觉得应该是自己多虑了,他与小乌成婚纯属私人事务,和凤王没有半点关系。翼国也从来没有不允许凤王侍卫互结连理的规定,凤王自然也没有反对他们的理由。
也许是因为刚刚施行新制,所以凤王需要实地考察平民的态度和想法,所以才常常不在王殿,而是到民间私访。
没有办法,只好继续等待下去,顺便筹备婚礼事宜。并且为了显示尊重,他常常特意征求芸汐的意见,可是芸汐总是唯唯诺诺,脸上的表情也有些怪异,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是不是太奢侈了?”
用火鸟接亲,芸汐觉得奢侈;用凤冠做头饰,芸汐也觉得逾矩;看到那件百羽霓裳的礼服,芸汐更是差点被闪花了眼睛。做了这么久的平民,如今骤然显贵,芸汐反而觉得应该尽可能低调。嫉妒他们的人已经够多了,若是婚礼再举办得如此奢华,怕是更加招人妒恨。
当初的离殇若不是因为娶了青鸾小姐,也不至于被许多同族青年排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是青鸾小姐常说的一句话,她以此劝慰离殇,不要计较外界的冷嘲热讽。
尤其现在这种时候,凤王正在致力改革,谁知道将来会怎样?她可不想为小乌招惹灾祸。
小乌性子本来就天真,做事也是全无章法。哎,这样的她偏偏就成了第四侍卫,还成了第一侍卫的夫人。甚至直到现在,小乌依然是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毫无高手风范,怎么看都是一个破小孩,根本无法震慑他人。
芸汐正叹气的时候,小乌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小脸通红,满脑门细汗,拿起一杯热茶就往嘴里倒。不过只灌了一口,便被烫得哇呀一声吐了出来,探出小舌头,用力扇啊扇。
懒雪随后走进来,连忙端起一杯清凉的果汁:“喝这个吧,会好受一点。”
芸汐用力点了点毕小乌的额头:“你说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这么毛躁?”
毕小乌一口气喝光了果汁,才轻轻舒了口气:“人家都要渴死了,哪还顾得这些?娘,鸦族那边出事了,就是为了处理这件事,我才冒着这火辣辣的太阳跑了过去,累得都要中暑了,娘还训我!”
芸汐一惊:“出了什么事?”
“还不是因为白家,白奇不是将三爷爷的孙子胳膊打断了吗?大夫说即便治好之后,也不如从前灵活。三爷爷家就不干了,认为以后会耽误孙子娶妻生子,非要白大人将白奇的姐姐嫁到他家用来赎罪。可是白奇姐姐眼光很高,死也不干,三爷爷却非娶不可,双方僵持不下,最后三爷爷便要求我出面为他们做主。”
毕小乌叹气:“哎,我也不知道鸦族的人怎么了?原来的三爷爷明明是那么和善的一个人,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他还声明,白奇的姐姐就算死,也要埋进他家的祖坟。我去的时候,三爷爷还理直气壮地对我说,我既然是鸦族人,就应该为鸦族人撑腰,不仅是他,几乎所有的族人都认为我应该帮忙把白奇姐姐枪过来,我当时真得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芸汐听得心惊肉跳:“那后来呢?”
果然出事了!
这么多年鸦族人受尽欺压,却不敢反抗,内心深处不知积存了多少怨恨与怒火?现在小乌成了凤王侍卫,他们心底的恨终于有了宣泄的理由和渠道,自然要奋起报复。
可是这样的报复除了加深彼此的仇恨之外,还能收获什么?
毕小乌瞄了眼懒雪:“还是公子帮我出的主意,三爷爷孙子既然因为白奇受伤致残,白家就应该给予赔偿,但却不是以这种强娶的方式。公子要求白家赔偿给三爷爷孙子五百两白银,并免费为其盖建房屋。有钱有房,相信以后愿意嫁过来的姑娘很多,没必要非得娶白家小姐。若白小姐真地寻死,那三爷爷也是人财两空,什么都得不到。”
芸汐连连点头:“这个办法好,这个办法好,他们同意了吗?”
毕小乌笑得很开心:“当然同意了,皆大欢喜!公子就是厉害,幸好他跟我一起去了,否则我自己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芸汐立刻附和:“所以,你要好好跟公子学习。”
“放心吧,我不是正在学吗?”毕小乌边说边拿起桌面上的一块儿大西瓜,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真甜啊,这种天气吃西瓜最好了。”
芸汐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毕小乌将西瓜汁吃得满脸,甚至右脸颊还挂了一颗西瓜子。再看看人家懒雪公子,雍容恬淡,纤尘不染,这两个怎么看都不在一个档次上。
伸手就将毕小乌嘴边的西瓜抢了下来:“小乌,吃东西要细嚼慢咽,你懂不懂?看看你,吃得满脸西瓜汁,一点形象都没有,你这样只能惹人笑话。”之后又抱歉地看向懒雪:“公子别介意,我会好好教导小乌,绝不会让她给你丢人的。”
懒雪淡淡一笑:“我就喜欢小乌的率性真实,也喜欢看她吃东西的样子,这样的好胃口可不是每个人都有的。你不觉得看着小乌吃东西,可以激发食欲吗?”
率性?真实?
芸汐愕然看着嘴边镶嵌着黑西瓜子还一脸无知无觉无辜的小乌……明明就是傻乎乎,这个懒雪……不会是脑壳坏掉了吧?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竟然会有男人喜欢小乌这种邋里邋遢的坏习惯?
难道这就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吗?
就在芸汐暗自腹诽之时,外面突然一阵喧闹,然后一个锦衣华服,相貌俊伟的中年男人大踏步走了进来,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懒雪劈头盖脸的怒斥:“混蛋小子,听说你就要成婚了?这么大事我这个当爹的竟然毫不知情,你的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