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梯在两山之间轻晃,摇摇欲坠的感觉让人心惊肉跳,走在上面,身体就像是在海浪中起伏**漾的小舟,仿佛随时可能翻覆没顶。冷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毕小乌打了个冷颤,不由自主地张开翅膀,稳住身体,拍拍胸口,还是有翅膀好呀!即便摔下去,也随时可以飞上来。
懒雪却果真就那样一直晃晃悠悠地走着,就像一个普通的人类在高空中挑战极限,猛烈的强风把他的衣服吹得烈烈飞舞,他努力稳住身体,每一步的踏出都是那么小心翼翼,绳梯很窄,踩在上面,还必须先找好恰当的立足点,以支撑整个身体的重量,所以,他走得极慢,每一步走要精心测量,似乎很怕坠落深渊,虽然,他根本没有必要这么谨慎,因为对于翼族来讲,高与低的区别本来就小得可怜。
脚下骤然响起断裂之声,绳梯竟不知为什么突然齐中而断,毕小乌惊呼一声,脚下一空,已经与懒雪一同坠落山涧。但两人几乎同时反应过来,毕小乌猛地扇动翅膀,停于半空,懒雪却迅速地抓住断开的藤绳一端,身体也自然地跟着藤绳向着崖壁撞去,轰的一声,重重地扎进了生长在石壁的荆棘丛中。
毕小乌也因为孔雀印的力量被牵扯着撞了过去,幸好及时止住了身体,停在懒雪的身后。
孔雀印虽然以毕小乌的意志为转移,但如果毕小乌并没有坚定意念,而对方力量又高于她时,就可能会被对方力量带走。
此时此刻,毕小乌飞在空中,心不在焉,懒雪又是骤然坠落,冲力巨大,所以才会受到牵连。
懒雪挣扎着支起身体,衣服早已被荆棘刺得破烂不堪,甚至连眼角脸颊也多处被划破,沁出了血丝。
毕小乌担心地问:“懒雪公子,您没事吧?”
懒雪不在意地抹去脸上的鲜血,摇摇头,歇了口气,就抓紧藤绳向崖顶爬去。他手足并用,用力拨开那些尖利的荆棘,踏着湿滑的壁面,一步一步,艰难地向上攀爬,几乎每走一步,身上和脸上都会多出几处伤口,可是他连擦拭的时间都没有,任由鲜血滑下脸颊身体,在青绿的壁面上留下一道道鲜红的痕迹,映着厚重的山色,凄迷而美丽。
毕小乌怔怔地看着懒雪不断攀登的背影,很想伸出手去帮忙,可是手到半途,却又停了下来。她咬了咬牙,飞到懒雪身下,准备承受懒雪随时可能到来的坠落危险。
可是,懒雪爬得虽然辛苦,却一直在稳稳上升,他的眼神坚定,一直望着前方,对于脚下的万丈深渊,自始至终,他都没有低头看上一眼。
崖顶终于到了,懒雪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鲜血与汗水夹杂一起,沿着他的脸庞滚落,可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眼神中反而充满了欣喜,爬过这座高山,距离漠北就更近了一步,明王,你要等我,我很快就来!
山顶的风很冷,懒雪却突然感觉到一阵温暖靠近了自己,他诧异地低下头,才发觉一双手臂从背后围住了自己,毕小乌贴靠着他的身体,小脸枕在他的肩膀上,冰凉的泪水一滴滴滚落在肩头。
懒雪沉默了一下,才轻轻地问:“小乌,怎么了?”
毕小乌小声哭泣着:“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懒雪身体一僵,勉强笑了笑:“你在说什么呢?”
毕小乌恨恨地在他的肩头小小地咬了一口:“你还想骗我!你这个大骗子!是不是在我昏睡的时候?”
懒雪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叹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你,只是不想让你为我伤心。”
“可是,我现在却更加伤心,你怎么可以……可以……”她轻轻抚摸着懒雪的肩背,“会不会很痛?”
懒雪摇摇头:“不会,一点都不痛!”肩上又被咬了一口,懒雪苦笑,“好吧,是有一点痛,但那种痛消失得很快,只是,那种骤然失去双翼的空虚感觉,我却是很久才能适应过来,倒是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瞒得很好,找了一大堆选择走路的理由,其实真正的原因就是,他趁毕小乌昏睡,意志不清的时候,带她去了天湖,融掉双翼之后,又赶回了树屋。若是毕小乌清醒时候,不去天湖的意念无比坚定,那么懒雪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孔雀印的力量到达天湖,融去双翼的。
也所以,现在的他,已经没有飞翔的能力了。
毕小乌把小脑袋埋进他的肩头:“我不是看出来的,是猜出来的。即便你想挑战自己,磨练自己,可是明王还在漠北受苦,这个时候,你有怎么可能有心情做这种意志训练呢?所以,我早就怀疑了,但也只是怀疑,直到刚才坠崖的时候,面对那样的危险,我们翼族人根本不需考虑,绝对会下意识地选择张翼,可是你却没有,那一瞬间,我终于明白了……”
懒雪语如低喃:“小乌变聪明了。”
可是小乌永远也猜不出来,他断翼的那一刹那,有多么惊慌绝望,多么彷徨无措。
从始至终,他都怀抱着小乌,一刻也不肯放松,仿佛惯性,他无法控制自己,嘴里一直一直呼唤着她的名字。
就像是在念一个可以让心灵宁静的咒语,宛如奇迹一般,他的心真的慢慢平静了。
小乌,小乌,这个名字竟然对他产生了一种神奇的力量。
这个世上最短的咒语,居然是一个女孩的名字!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瞒下去,最起码瞒到漠北,可是没想到,经历了很多事情的小乌再也不是那个傻傻的单纯女孩,她的感觉竟是如此敏锐,一下子就拆穿了他的伪装。
“可是,我宁愿自己笨一点!”
再也忍不住,毕小乌终于放声大哭起来。明王,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嘱托,她没能看守住懒雪公子,他还是失去了他的双翼,失去了飞翔的本领,同时,也失去了他向来高高在上的尊严,现在的他,只能像山野之间的小兽一样,艰难地穿梭在山岭之间,一步一步地走向漠北,走向你的身边。
可是从这里到漠北,万里之遥,之间又那么多高山险川,失去了双翼的懒雪,又如何才能走到那里?
懒雪慌忙转过身,抱紧了小乌:“小乌,不要哭,你不是看到了,即便没有翅膀,我依然走了过来,我相信,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难倒我的,也请你相信我好吗?”
毕小乌哽咽着:“可是,你看看你,浑身都是伤,到处都在流血,我们距离漠北还有那么远,我怎么能不担心呢?”
懒雪连忙擦去脸上的血迹,又整整衣服,脸上漾起迷人的笑容:“你看,现在不是好多了吗?只是一点擦伤,根本不会影响什么的。”
毕小乌抬头凝视着他,虽然脸上还有血污,肤色也依然苍白,雪白如银的长发零乱地披散着,可是,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有神,依然深邃如海,就好像没有什么可以搅乱那里的宁静,他的笑容如此醉人,温柔凝在他的唇边,一点一点地**漾开去,暖暖的,融化了所有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