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她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她偏过头,嘴角溢出一丝血珠。脸颊上火辣辣的疼,却远不及心口的锥心之痛。她捂着脸,抬眸看向沈无渊,眼底的慌乱渐渐被倔强与怒意取代——她杀的是个恶人,是个残害同门的魔头,她何错之有?
沈无渊的指尖还在颤抖,声音冷得像冰,字字如刀:“我教你驭灵制衡心魔,教你守着本心莫入歧途,你就是这么守的?!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与那些被怨气吞噬的恶鬼,有何区别?!”
他的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她的心底。她本就性子倔,被他当众掌掴,又被这般指责,心底的委屈与愤怒瞬间爆发,口不择言地吼道:“我错?我杀的是个恶霸!是他先害人性命!若不是我,死的就是宗门的弟子!”
她红着眼,字字带刺,像只被惹急的刺猬,用最坚硬的外壳包裹住柔软的内心:“你教我守本心,可你知道这心魔啃噬的滋味吗?你知道那种想咬人的渴望时时刻刻缠着我的感受吗?你不懂!你从来都不懂!”
她看着他失望的眼神,心头的痛意翻涌,竟说出了更伤人的话:“说到底,你教我,不过是为了你的道,为了你的清明期许!我本就是从泥里爬出来的,本就是半人半鬼的东西,配不上你那所谓的安晏清明!这师徒情分,我看也罢!”
“你说什么?”沈无渊的声音发颤,眼底的痛心更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我说,这师徒情分,不要也罢!”沈晏清梗着脖子,死死盯着他,不肯低头,哪怕眼底早已蓄满了泪,“我沈晏清从今往后,所作所为,与你沈无渊无关!我就是成魔,就是嗜杀,也不用你管!”
话落,她转身便走,玄色的衣袂在秋风中翻飞,带着一股决绝的狠戾,没有半分停留。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便会看见他的眼神,便会忍不住落泪,便会推翻自己所有的话。
沈无渊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抬手想唤她的名字,指尖却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垂下。秋风卷着落叶,落在他的白衣上,周身的寒凉,比这深秋的夜更甚。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疼得厉害。
他何尝不懂她的苦?何尝不知她的难?可他怕,怕她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怕她真的被心魔吞噬,失去最后的本心。那一记耳光,打在她脸上,疼在他心里。可他从未想过,她会说出这般伤人的话,会亲手斩断这师徒情分。
而走远的沈晏清,躲在无人的角落,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捂住脸失声痛哭。
脸颊的疼,心口的疼,心魔的疼,交织在一起,让她喘不过气。她不是真的想斩断师徒情分,不是真的想伤他的心,可她的倔,她的骄傲,让她不肯低头,不肯示弱。
她杀了人,哪怕是恶人,也终究是破了沈无渊教她的底线。她知道自己错了,可被他掌掴的那一刻,所有的理智都被骄傲取代。
从那日起,沈晏清变了。
她依旧是沈氏宗主,依旧吊儿郎当,依旧杀伐果断,可眼底的鲜活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硬的淡漠。她不再去见沈无渊,不再偷喝他的好酒,不再跟他撒娇,宗门里的长廊相遇,她总是目不斜视,擦肩而过,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她依旧驭使怨灵,却不再刻意压制心底的渴望,只是凭着最后的理智,只对恶人下手。可她知道,自己离沈无渊教的道,越来越远了。
而沈无渊,依旧是宗门里德高望重的长辈,依旧温和待人,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化不开的郁结。他会默默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会在她遇到危险时,悄悄出手相助,却从不肯让她知道。
那记耳光,那句伤人的话,那个决绝的背影,成了他们之间,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师徒二人,同处一座宗门,却形同陌路。那份曾藏在心底的、最温暖的师徒情分,被心魔,被倔强,被口不择言的伤害,碾得支离破碎,散落在秋风里,再难拼凑。
走马灯的画面在眼前层层破碎,沈晏清的身体在干草堆上剧烈地颤抖着,眉头紧锁,指尖死死攥着身下的干草,指节泛白,嘴角溢出细碎的呜咽。那记耳光的疼痛,那句伤人的话,那份决裂的心痛,还有心底深藏的愧疚与不舍,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时的倔强与口是心非,感受到被掌掴的委屈,感受到说出决裂话语时的心痛,更感受到转身离开时,那份想要回头的渴望。她与他,明明都懂彼此,却终究因一念之差,走到了这般地步。
破庙内,夜色正浓,归澈守在沈晏清的身边,指尖始终搭在她的脉搏上,感受着她脉象的起伏。当察觉到沈晏清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眉宇间满是痛苦时,归澈的心头猛地一紧,眼中满是担忧。
她不知道沈晏清此刻正深陷旧梦的走马灯,不知道她正经历着怎样的师徒反目、锥心之痛,只当她是被蛊咒折磨得不安。归澈轻轻握住沈晏清冰冷的手,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她,低声安抚着,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晏清,别怕,我在,我一直都在。”
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在寂静的破庙里缓缓散开。归澈抬手,轻轻抚平沈晏清紧锁的眉头,动作温柔至极,眼中满是心疼与守护。她另一只手握着灵剑,目光警惕地望向破庙外,耳边能清晰地听到天阙弟子的搜捕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危机正在一步步逼近。
可她却寸步不离,守在沈晏清的身边,一边警惕着外界的动静,一边用自己的方式,安抚着深陷噩梦的她。
窗外的风声呼啸,带着冬日的寒意,可破庙内,归澈掌心的温度,却成了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亮。
不知过了多久,沈晏清的睫毛猛地颤了颤,指尖攥着的干草缓缓松开,紧蹙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她缓缓睁开眼,眸底还凝着未散的水雾,蒙着一层混沌的倦意,周身的寒凉未消,心口却像被什么堵着,闷得发疼。
视线慢慢聚焦,撞进归澈满是担忧的眼眸,破庙的荒寂与夜色涌进眼底,那些走马灯里的画面还在脑海中翻涌,耳光的灼痛、决裂的狠话、沈无渊失望的眼神,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一丝颤抖,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仿佛那里还留着一记温热的掌印。
心底的酸涩与钝痛交织,翻涌的情绪堵在胸口,让她鼻尖一酸,却又倔强地咬着唇,将眼底的湿意逼了回去。她缓缓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抵着眉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的脆弱已被一层冷硬的淡漠掩盖,只剩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散在眼底。
只是那紧抿的唇瓣,那微微颤抖的指尖,终究还是泄露了她心底未曾平复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