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剑划破浓黑怨气的刹那,沈晏清指尖微微一顿。
不是滞涩,而是一种奇异的顺畅感——以往触碰这类阴邪之气时,体内黑气总会躁动反噬,像有无数细针在经脉里扎刺,可这一次,门内涌出的怨戾竟像是融雪般,丝丝缕缕钻进她的四肢百骸,非但没有半分不适,反倒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快了几分。
我为什么没有被反噬的感觉?
沈晏清心头掠过一丝诧异,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感受着黑气与怨气交融时的平和,全然没有往日里的撕扯与灼痛。
啊哈?我这是……恢复正常了?
看来自身对怨气的溶解度,增高了不止一星半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下去,可唇角的笑意,却忍不住漫了上来。
她手腕轻转,黑剑挽出个漂亮的剑花,那些翻涌的黑气像是被驯服的游鱼,顺着剑刃的弧度,在她周身绕成一道玄色屏障。石门后传来的哀嚎声愈发凄厉,怨气凝成的鬼脸张牙舞爪地扑来,却在触碰到屏障的瞬间,被绞成了细碎的光点。
归澈在身后看得心头一跳,握着灵力的手迟迟不敢落下。她分明看见,那些足以腐蚀金石的怨气,正被沈晏清当作玩物般拨弄,素白的衣袂被黑气衬得愈发干净,她脸上半点凝重都没有,反倒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慵懒。
“啧,”沈晏清抬眸,扫过那些仓皇溃散的怨戾,剑尖往地上一点,声音里带着笑意,“这点玩意儿,还不够我活动筋骨。”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如一道轻烟窜至石门跟前。黑剑高举,她手腕猛地发力,剑光如匹练般劈下,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厚重的石门竟被生生劈出一道裂痕,裂痕里溢出的怨气瞬间被她周身的黑气吞噬殆尽。
沈晏清收剑,反手将剑背在身后,低头拍了拍素衣下摆沾到的灰尘,动作随性又利落。她抬脚跨过石门门槛,目光扫过洞底的石壁,瞳孔骤然一缩。
那些原本被黑气掩盖的石壁上,竟密密麻麻贴着黄纸阴符,符纸边缘泛黄卷曲,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线条诡谲,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向洞口方向,想起方才在洞外巨石附近瞥见的符纸——那些符纸符文规整,带着一丝清冽的灵力波动,分明是用来抑制怨灵扩散的镇邪符。
可洞内这些,截然不同。
沈晏清蹲下身,指尖悬在一张阴符上方,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猛地窜上指尖,像是有根无形的线,正轻轻牵引着她的皮肉,连带着血脉都跟着微微发烫。她皱了皱眉,指尖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那股牵引感便愈发清晰,像是符纸上的纹路,正在与她身体里的某样东西遥遥呼应。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心口跟着轻轻一跳,泛起一阵莫名的悸动。
她仔细打量着符纸上的纹路,心脏猛地一沉,一股熟悉的阴冷感顺着脊椎窜上后颈,像是有一条冰冷的蛇,正顺着骨缝缓缓爬行。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风声突然在耳边炸开,带着利剑破空的呼啸——
记忆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铺天盖地,将她整个人卷入冰冷的黑暗里。
那是她此生最狼狈的时刻。
天阙山的议事大殿上,烛火明明灭灭,映着满殿弟子或鄙夷或快意的脸。她站在殿中,一身素衣染血,胸口插着一支淬了正道灵力的长剑,剑身没入大半,刺骨的寒意混着灼痛,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是天阙山百年难遇的奇才,修行速度远超同辈,可这份天赋,落在她一个女子身上,却成了原罪。
“女子之身,本就不该占着宗门资源!”
“她的修为定是旁门左道,不然怎会进步如此之快?”
“留着她,迟早是个祸害!”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每一句都淬着毒。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同门,此刻眼神里满是嫉妒与怨毒,他们看不惯一个女子压过众人的风头,更容不下她执掌宗门剑诀的资格。卫凛站在掌门身侧,白衣胜雪,眉眼清冷,是亲手将那柄剑刺入她胸口的人。他看着她倒下,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斩除了一株碍眼的杂草。
“此女心术不正,天赋异禀却不知收敛,留之有害宗门。”卫凛的声音朗朗,落在她耳中,却比剑身更寒,“废去修为,扔入万魂窟,任其自生自灭。”
没有人替她辩解。
她曾以为的同门情谊,她曾敬仰的师兄长辈,在她倒下的那一刻,全都成了落井下石的刽子手。
两个弟子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拽住她的胳膊,拖着她往殿外走。她的膝盖在青石板上磨出深可见骨的伤口,石子嵌进血肉里,疼得她眼前发黑。她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半分求饶的声响,目光扫过满殿的人,将那些嘴脸一一刻在心底。
恨。
滔天的恨意,从心口的伤口里涌出来,比血更烫,比剑更利。
他们把她拖出山门,扔进了那片瘴气弥漫的山林深处,扔进了那个名为万魂窟的地狱。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紧接着便是冰冷的撞击。她摔在一堆白骨之上,骨头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胸口的剑伤被再次撕裂,鲜血汩汩地往外流,很快染红了身下的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