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道:“都道是,亲难转债,又道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自家的骨肉,也不与了别人。叔叔由得奴家这一回罢!”双手搂定武松头颈,将脸儿轻轻地偎在他肩前。
武松待回抱她时,两只手却陷在胸骨牢笼当中,动弹不得。不知道周围是无尽的虚空,毒焰还是烈风,只晓得她心头血肉滚热,烫得他浑身发暖,一点点渗入肌肤,化作气力,化作生的念头。
他不复听见潮声。胸膛里一颗心一记一记,缓慢搏动,渐强渐快,又卜卜跳将起来,浑身力气渐复。手中捧着的一颗心却愈跳愈慢,有气无力,似个垂死雏鸟,手心里抽搐两下,安静下来。
武松捧着她一颗心,一筹莫展。恍惚间似又回到山上家中,那年檐下一巢乳燕摔落一只,吃金莲救起,捧在手心,央小叔架梯子送回。问道:“它怎的不动了?”
正自筹措答复,却听闻妇人答:“救不得了。”
却原来问话的人是他。他听见自家声音,陌生怆痛得自家都不认得,问:“都与了我,你怎么办?”
妇人不答。星眸半闪,向他望了一会,问声:“叔叔寒冷?”
武松道:“不寒冷了。”
妇人道:“恁的,听奴的话,回去了罢。”
武松道:“不回去了。”
妇人道:“这不是叔叔呆得地方。”
武松道:“嫂嫂怎的只是要撵了我去?”
妇人轻轻的叹一口气,道:“要怎的你才肯去?”
武松道:“你与我同往,便去。”
妇人低头看看。摇摇头道:“不剩甚么了。做人做鬼都没个模样,惹人笑话。叔叔自去罢!”
武松道:“不争多少,只要是你。”
妇人失笑道:“叔叔休说这般孩子气话儿。早些儿回去罢!回去了少吃些酒。想得起来时,给你大哥多烧化些儿香火纸钱,他这人忒软弱了,做鬼也吃人欺负。想不起来时,只当我不曾说过。”
武松道:“你也不要武二了。”妇人闻言,垂下泪来。
虚空中江潮砰彤澎湃。梵唱浩大,催逼愈急,一声声不绝于耳,齐诵潘金莲名字,愈诵愈是高昂,尽数将潮声盖过。武松烦躁,道:“何人只是这般叫你?”
妇人不答,扭过头去,聆听了良久。道:“是个和尚,法号普静。”
武松道:“又是他!”
妇人诧道:“叔叔认识?——说是来度奴去往生的。这许多年了!初一十五,雷打不动的来唤,回回吃奴家骂个狗血淋头。倒也不怎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