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影小跑着过去将程芸香扶起来,踉踉跄跄往车驾走来,里面的傅咸撩开帘子,露出一张玉骨清俊的脸来,他皱眉问:“能上来吗?”
程芸香面色惨白如纸,没有半分血气,她双手抓住他车驾的车辙,身影单薄软绵无力。不等婢女搀扶,傅咸伸手一拉,在周遭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已将她拽入车内:“去医馆。”
马车夫应了声“是”,驱车去找医馆。
车厢内素净整洁,傅咸略显嫌弃地看着狼狈的程芸香,有些无措。她疼得厉害,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在眉头上凝结成珠,啪嗒落在车厢里铺陈的地毯上……
马车的颠簸让程芸香愈发难受,她想趴在凳子上,怎奈她的手软得使不上力,试了几次都不行,后来,他神差鬼使地伸出手将她扶到软凳上,沉声嘱咐马车夫:“快些。”
这是什么气味。好像是柏子香。真好闻啊,程芸香痛到意识模糊时心想。她蜷缩着身子席地而坐靠在车厢里,不断加重的痛让她眼泪汪汪,散乱的鬓发远看一幅梨花带雨的情景,可是对面的人却无从欣赏,他或许在担忧,这女冠死在他眼前……手指一下下叩在衣袍上,不时蹙眉看她一眼……
忽然,一只玉白的手摸到他随身佩戴的香囊上,拽过去捂在鼻子下方。
傅咸又愣又惊,赶紧挪了下地儿,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好在很快来到医馆。马车停下后,他先掸了下衣袍下去,吩咐一句马车夫什么话就走了。跟在马车后面一路跑了的素梨、花影二人随后将程芸香从马车里扶出来,进了医馆。
马车夫重新驾车追上傅咸,他钻进去,将角落的香盒打开,取出一粒柏子香投进香炉之中,很快,暖而清的香气驱散寒邪,他只觉头脑清明,再无在衙门中上值时的昏沉之气。
医馆之中。老大夫一手捋着花白的胡须,一手把脉:“道长受了何种惊吓?”这病是惊忧所致的急症。
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应激了。
素梨与花影面面相觑:“大夫,我家道长只是看了两页话本……”大夫摇摇头:“女子生性怯弱,以后少让她看些怪力乱神惊骇世人的东西罢。”
俩婢女:“……”北苍皇帝与丁香夫人顶多算风月,算不上妖魔鬼怪吧。老大夫给程芸香施针去了她的疼痛之症,又开了几副汤药:“回去喝几日压压惊兴许就好了。”
回到甘泉观,不想月事也来凑热闹,冷不丁提前两日而至,又添几重难受,程芸香只好早早歇下,一直睡到次日晌午才有气力爬起来。
陈宝妙得知女儿生病,火急火燎赶来,见爱女眼神直直的,哗啦一下子哭了:“我的芸娘,你这是怎么了?”在她跟前十六年从来没病成这样过。
程芸香看见娘亲一下子情绪崩溃,“哇——”地一声哭出来:“阿娘,我怕……”她怕后越亡国,怕像丁香夫人一样被掳掠到燕州供北苍皇室亵玩啊。陈宝妙抚着她的脸颊:“芸娘不怕,阿娘在呢……”
她飞快瞟了下两个婢女,用眼神询问程芸香是不是撞邪了。
程芸香的哭声渐止,神色渐渐清明,转成小声抽泣。在陈宝妙的精心照料下,两日后,程芸香才全然好转,她娘和两个婢女都觉得自打这次病好之后,女郎的脸色好像凝重了些,时常在书桌前发呆,且发奋起来,从清晨到黄昏,常常手不释卷。
跟换了个人一样。
她们吓得私下里总是抹眼泪儿,偷偷去前院的三清像前求了张驱邪的符贴在程芸香床底下,朴实地觉得程芸香这次生病是撞邪了。
殊不知从这天开始,程芸香有了士子的执念和情怀——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给后越续命!
后越绝不能亡国!
至少在她活够本了死之前。她开始琢磨多少得救一救这个有钱但弱小偏安一隅的后越朝廷,有时候想事情入神,看上去像发呆一样。
“女郎不会是丢魂了吧?”素梨担忧地对花影说:“要不要夜里给她叫叫魂?”花影愁眉苦脸:“我去净手准备一碗小米。”等夜半三更在门外叫叫主子的名字。
“听说丢魂的人是不记得事情的,”素梨说道:“待会儿我去添茶的时候问女郎一些话。”
云层低垂,仲夏暑气闷人,却迟迟不见来一场清凉的雨。
素梨轻手轻脚来到书房,见程芸香没在看书,问:“女郎,还记得那天花影拦下拱卫司指挥使的车驾送你去医馆的事吗?”
“竟是拱卫司指挥使傅大人的车驾,”程芸香严肃地说道:“我正想着得空问问你们那天是谁送我去医馆的。”那日她没顾得上看车里的人,只记得马车厢里好闻的淡淡柏子香气。
对了,好像还顺了他一个香囊,从马车下来的时候忘了还给他,连忙问婢女,幸好没丢,跟她那天穿的衣裳一处清洗了。
说起事来眼神清明,脑子清楚。看着不像丢魂的样子。素梨大大地松了口气,私下里悄悄告诉花影,不用给程芸香叫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