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傅咸进京担任拱卫司指挥使后,他本来心中就隐有不安。一连几日,他总是梦到十二年前北苍与后越的应天一战。
应天原是后越最北边的一座关口重镇,北苍南下的头一城。后越先帝宋亭在位时,遣奋武大将军傅长霖镇守在此。那年,父皇裴晖派悍将申一珩率军首次南征,剑指应天。
那一仗打得极其不顺。
北苍军南下半年后,时值冬月十一,隆冬腊月彤云布空,清晨时分,太阳还隐在云中,天地间阴霾笼罩,裴晖接到申一珩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中密奏,说大军伤亡过半粮草告急仍未攻下应天,将士绝望日夜嚎哭,请求班师回朝。
裴晖望向南面,失落道:“准,命申一珩班师吧。”他心情不好,不知为何又想起了那个养在皇家别苑的三儿子。年仅十一岁的梅晏听到此事忽然开口说道:“陛下,不可命申大将军班师。”
这是他懂事后头一次听父皇对他说起朝政上的难事,处处小心翼翼却又谈吐犀利不俗。
裴晖不当回事地问道:“你来说说,这是为何?”梅晏正色道:“陛下,我听闻应天在我军的围困下早已成一座孤城,外无援军内无粮草,任他傅长霖再善守城,城内将士与百姓难道能不吃不喝过活?就算打不过,耗着拖着,我以为,不出一月,他必守不住应天。”
这时候撤军不是前功尽弃吗。
裴晖若有所思,正在犹豫时又听梅晏说道:“儿子正好要南下路过应天,请求带上粮草和酒肉银两,前往应天犒劳三军。”
“九思你以为如何?”“九思”是宰相张希良的字。
他说道:“眼下后越太子宋时病丧,皇帝宋亭一病不起,二皇子宋玙监国,听说他对战事一无所知,更兼性子优柔寡断,傅家的挚友安国大将军卫祜在上书房外跪了几个时辰,都未得到他一句增援或不增援的准话儿。看来傅长霖一时半会儿等不到援军了,郎君所说困死傅长霖的法子未尝不可,只是从燕州到应天山长水远,郎君年幼……”他其实猜到了这个突然冒出的孩子可能是三皇子。
万一出个差错可怎么是好。
“可见天助我北苍,此次必能拿下应天。”梅晏说道:“我自幼习武,今已身强体壮,定能为陛下分忧,请陛下、丞相准允。”他生母身份难堪,又无外祖家依仗,只能想法子吃苦办差才能搏一个出头之日,才能打动裴晖让他认祖归宗,立于皇子之列。
裴晖听后终是答应下来。
梅晏奉父皇裴晖之命在路上奔波旬月,终于在腊月二十九抵达应天城外。
北苍将领申一珩前来迎接,他形容枯槁,短短半年不见,这位年仅四十岁的悍将竟是须发半白,嘴唇上的血痂糊了一层又一层,声音嘶哑道:“臣无能,数月未能攻破应天,有负陛下圣恩。”
梅晏拖着一路冻僵疲惫的身体,紧紧拢好披风稚声问:“因何久攻不下?”
“应天城池坚固,”申一珩惭愧地道:“守将傅长霖极善于守城,哪怕只有区区五万人,我军也不能破其分毫。”
应天是北苍军南下的咽喉要塞,裴氏为了攻下魏州城,这一战派遣十二万兵力。然数倍于傅长霖的守军却怎么也打不下来。
其实此时应天城里的守军已战死多半,留下不足两万。
梅晏:“既然攻不下,就只围,不让城中的人出来,也不让城外的人进去。”应天一座孤城,能耗多久?
说完命赵乘将从燕州带来的酒肉银两分发下去,以激励士气,稳定军心。
梅晏猜测的不错,应天城被围困半年以来,早已弹尽粮绝。城中百姓面黄肌瘦,连老鼠都被抓得一只都不见踪影,猫肉是酸的,但是才没有人管这个呢,直接吞下去根本没有尝味道,只是为了肚子不再难受,晚一两天饿死。
傅长霖的脚背浮肿连战靴都穿不进去,只好赤脚,一看手底下的将士们,个个都没有穿鞋,原来他们都脚早就肿胀不堪了。
但副将无一劝降的。
随着城中一日比一日饿死的人多,到了正月十三这日,应天刺史郭沁来报,说城里的王寡妇和她的两个女儿不见了,生不见人活不见尸,而与之邻近的人家则夜里有烧灶台的痕迹,怀疑……
不到半日,果然在王寡妇邻人屋后的地里挖出一堆刚埋进去的头骨,土壤被血迹洇染发出骇人的暗红色色,郭沁用手捧着一一摆在傅长霖面前:“将军……”
王寡妇母女的确是被邻居杀害分食了。
傅长霖一怔,他心中涌起一阵阵恶心,干呕之后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本帅今晚亲自率兵与申一珩决一死战。”
另外,再一次送信向朝廷求援。
其实并非出战的最佳时机,但是他不能再拖延下去,否则城中的会出现更多人食人的事情,他抽点了一百人的勇士,让他们趁着酣战时突围出去,无论如何也要将向朝廷求援的密信再送出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