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芸香迟滞一瞬才想起那日在宫门口远远瞥了一眼的影子,心道:我同他素不相识,怎的突然来访。“他……着官服还是常服?”难道要跟她说说甘泉观一带的治安等事宜?
素梨:“常服。”
不是以拱卫司指挥使的身份来的,看来是私事。她与他之间,能有什么私事?
“女郎从未与他打过交道。”素梨不放心地说道:“要不,推掉不见吧?”她们女郎什么身份,哪能随随便便就见人。
然而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程芸香沉思一会儿后说道:“先请傅大人到垂花厅一坐,我随后就来。”
她飞快地洗了把脸,抿了发,整了整崭新的道袍过去。傅咸听闻脚步起身站立,等主人走进来后抬袖行礼:“在下傅咸,多有打扰。”
程芸香稍稍将他打量一遍:一袭苍青色箭袖常服,身板颀然而长,面凝脂眼点漆,论皮囊当得起一句“人间琢玉郎”,生得极好。
“久闻傅大人大名,傅大人请坐吧,”她还礼后说道:“傅大人登门可是有事?”
见他看了眼素梨,程芸香给素梨使了个眼色,让她退下。素梨只得退到门外,紧紧绷着一颗心留意着厅中动静。
宾主落座后,傅咸垂眼又抬袖执礼,不绕弯子直接说道:“不知程道长可否听说,北苍使臣高尧这次前来,有一事为索要淮南江东诸州图册?”
他语调坦然,丝毫不拘谨。
“还未曾听说。”程芸香如实答道。心头有气,抱怨道:北苍这次来要的东西可真不少,钱,女人人,怎么还另加了个图册……
索要地图,这分明就是我要吞并你将你纳入版图的意思吧。
转念一想,不是,这事儿跟她有什么直接关系,傅咸巴巴地跑来告诉她这个做什么。下一瞬,傅咸便道明他的来意:“在下想请程道长出面说服陛下,后越国之图册万不可给北苍……”他似乎觉得这样求人过于生硬,声音放得低缓:“不知程道长能否帮这个忙?在下有重谢。”
程芸香:“……”这……傅大人,初次见面提这样的要求不觉得冒昧吗?要不是看在他长着一张养眼的脸上,肤浅如她立刻马上下逐客令。
她勉强平静地问道:“傅大人为何要阻止这件事?”来,给个理由,说服她。
傅咸起身趋近她三两步,声音又压低三成:“图册一给,则后越三十二州之地势,屯戍远近、户口多寡等情报,岂不是悉数被北苍得知?他日开战……”
人家北苍还不是对后越了如指掌,之后攻城略地如探囊取物。
他的话未尽已经说服了程芸香,她深深地看着他,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北苍索要图册,她懂,一定是在为大兵南下灭后越做最后的准备……后越危矣。
她恨不能此刻飞进宫中,以死谏阻止宋玙答应北苍这件事。
但她面上平和地说道:“傅大人所说的事贫道不是很懂,但既然傅大人开了口,贫道很乐意为傅大人效力,试着劝阻陛下。”
她在心里道:这厮年岁不大心思缜密深沉思虑长远,有前途,不妨卖他个人情,日后说不定能为阿姊所用——毕竟在宸妃那个位子,后头没有强大的友军团势力依仗不行。
这想法让她暗暗大吃一惊:程平常说,程氏根基浅,不得考虑与人抱团巩固权势,所以他非常想跟临安城中的世家门阀联姻,先前总是为她留意那些家族的郎君们……
她从前嗤之以鼻,没想到却是听进去了。不过主意没打到门阀世家身上,而是看中了傅咸。
而傅咸听了她的话同样心想:此女依仗宸妃,有随时进出宫闱面君之利,若能为他所用就好了。二人心思回转间,都从对方身上看到了“可用”二字。
“户部今日在朝堂上说这一两日将图册整理出来,”他眸色幽深地说道:“还请程道长尽快。”
程芸香点点头。“在下与程道长素不相识,贸然来求程道长心中十分过意不去,”傅咸说道:“因而略备薄礼,还请程道长笑纳。”
程芸香本想拒绝,但又想知晓他会送什么礼,往外一看,见涟园门外立着个六七岁的胖娃儿,头顶囟门处留着一绺头发,两旁修剪出两个形似小犄角的鬌发,用浅蓝的发带扎着,圆圆脑瓜肉脸蛋,乌眼珠,白白胖胖的。
总角孩童具像化了,极是可爱。
他双手捧着个紫檀木的匣子。他走进来,将匣子交到傅咸手里,对着程芸香大大方方拱手一礼:“小九见过程道长。”程芸香眉眼一弯笑道:“你叫小九啊?”正想叫素梨拿东西来给他吃,忽然觉得热情过头了,遂打住投喂的念头。
打开匣子,金光四射,晃瞎人的眼睛。
有两锭金元宝,一对玉如意,两张南北朝名人字画,还有昆仑山干雪莲一朵,雪蛤一瓶……
惊得程芸香眼神迷茫一瞬,东西倒是寻常,只是这般郑重的阵仗,知道的是送礼,不知道的多半误以为傅大人这是向哪位女郎下聘呢,呵,玩笑。傅咸见她不接,诚意十足地道:“有先帝赏给傅家的,有家传的,皆来路清白,程道长若看得上,但收无妨。”
哟,还挺懂人情世故的嘛。
程芸香抬手将箱子合上,说道:“傅大人此忙是为社稷安危而来,并不是私事,既是公事,贫道若收你的礼,不是显得傅大人你心术不正,而贫道与你做此勾当了吗?不妥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