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家,在左家庞大的產业体系中,属於“同宗佃户”。因为都姓左,身上流著稀薄但確实存在的左家血脉,所以租种左家的灵田时,地租定得相对“仁慈”。
每年收穫的灵米,交完租子,剩下的还能让一家人吃饱,偶尔还能扯几尺新布,买点油盐酱醋,甚至给姐妹俩买串糖葫芦。
用爹爹的话说,算是“富农”了。
而那些租种左家田地、却不姓左的外姓佃户,才是真的悽惨。地租高得嚇人,辛劳一年,交完租子,剩下的灵米往往只够一家人勉强果腹,年年挣扎在温饱线上。遇到年景不好,或是家里有人生病,立刻就可能陷入绝境。
小时候她曾懵懂地问过爹爹:“为什么外姓的伯伯们,和我们家种一样的田,却比我们家苦那么多?”
记得爹爹当时正在编竹筐,闻言手一顿,抬头看了看远处云雾中的仙山,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半晌才闷声道:“因为……他们不姓左。”
语气复杂,有庆幸,有一丝不忍,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那时的她似懂非懂。
她只是觉得,那些外姓孩子穿得破破烂烂,瘦骨嶙峋,看她的眼神有时带著羡慕,有时又带著她看不懂的疏离甚至……怨恨?她本能地感到不安,这些问题,便再也不敢问出口。
但童年的底色,终究是明亮的。
爹娘从未因为她和妹妹是女孩,就流露出半分不满或轻视。相反,她和妹妹冷秋,是爹娘的掌上明珠。爹爹会笨拙地给她们扎风箏,虽然总是飞不高;娘亲会在昏暗的油灯下,一边缝补衣物,一边给她们讲那些不知从哪听来的、关於仙人斩妖除魔的零碎故事。
妹妹冷秋比她小两岁,性子安静些,总喜欢跟在她屁股后面,奶声奶气地喊“姐姐”。姐妹俩会在田埂上挖野菜,在小溪边捉小鱼,在夏夜的星空下,並排躺在院子里凉蓆上,数著永远也数不完的星星。
那时候的岁月,流淌得很慢,像门前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叮叮咚咚,无忧无虑。
空气里永远瀰漫著泥土和稻香。
那是天底下,最好的岁月。
——
五岁那年的冬天,特別冷。
爹爹左仲春染了风寒。起初只是咳嗽,发热,家里人没太当回事,凡人嘛,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熬点薑汤,发发汗,也就好了。
可爹爹的病,却一天重过一天。咳嗽越来越厉害,脸色潮红,呼吸都带著灼热的气流,人迅速消瘦下去。
娘亲急了,请了镇上的郎中来看。郎中把了脉,开了几副草药,摇头嘆气:“寒气入肺,已成痼疾。若是早些时候,或许还有救。现在……难。”
郎中没明说“早些时候”是什么时候,但是她后来还是懂了。所谓早些时候,就是刚得病时,若能请动一位修士出手,哪怕只是炼气期一层楼的修士,施展一道最基础的“祛病术”或“回春术”,驱散体內病气,滋养受损的肺腑,这风寒根本不算什么。
可请一位炼气修士出手,需要钱,需要“神仙钱”。
她们家虽然有些余粮,但换算成神仙钱,连请修士出诊的“跑腿费”都不够。
爹爹躺在床榻上,咳嗽得撕心裂肺,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娘亲日夜守在床边,以泪洗面,迅速憔悴下去。三岁的妹妹嚇得哇哇大哭,只知道拉著她的衣角,一遍遍地问:“姐姐,爹爹怎么了?爹爹什么时候好起来?”
那时的她站在床边,看著爹爹痛苦的样子,看著娘亲绝望的眼神,看著妹妹茫然的泪水,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凡人是如此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