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齐心里那股拧巴劲儿忽然就松了。
像被堵住的渠口,一锄头下去,水“哗啦”就淌开了。
余桦聊了一会儿就回家了。
司齐先整理了一会儿思绪,在稿纸上记录下来。
又想了一晚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翌日一早,混着清冽的晨风,以及暖暖的朝阳。
他坐在窗户边的桌前,盯着空白的稿纸,落下笔。
“我第一次被刨出来,是在下葬后的第三天。
我被刨出来两次,被埋下去三次。
或者说,我从来就没有真正入土为安过。
那些手,那些活人的,带着汗腥和烟味的手??交替着触摸我的外壁。第一双手,干燥皲裂,属于一个老人。他抚摸我的纹理时,指尖在颤抖,但动作异常坚决。
他在我腹腔里塞进一具年轻的尸体,那具身体还带着未散尽的酒气。然后,是泥土落下,噗噗作响,像大地在吞咽。
第二双手,厚实粗短,属于一个中年男人。
他撬开我时,嘴里念叨着“对不住,兄弟”,可他的喘息里分明是兴奋的。他取走了尸体口袋里的什么东西,又把他自己的恐惧塞了进来??那恐惧是湿的,粘稠的,浸透了我的每一道木纹。
第三双手,戴着手套。
他们拍打我的侧板,用尺子量划痕的长度和角度。
他们在笔记本上记下:‘七道。呈扇形。向心性排列。’
一旦开了头,后面的东西就像自己往外涌。
那些在脑子里盘桓了许久的碎片、声音、面孔,撬开一道缝后,就争先恐后地流淌出来。
他写得很顺。
没有刻意去想什么“先锋”,什么“叙事实验”,什么“巴金的期待”。
他只是顺着那股气,把清源村里那些蝇营狗苟、那些在阳光下发酵的隐秘,那些被一个偶然事件骤然掀开的人心,一点点摊开在纸上。
时间线是打碎的。
视角是跳跃的。
同一个夜晚,在村长眼里是权力博弈的棋局,在寡妇心里是压抑多年的欲望井喷,在懦弱的丈夫眼中是摆脱桎梏的契机,在懵懂少年那里是窥见成人世界狰狞一角的裂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逻辑编织着事件的“真相”。
这些“真相”碎片相互碰撞、补充,又彼此证伪,最终织成一张细密、回环、令人窒息的网。
司齐写得忘了时间。
饿了,就去食堂吃饭,错过了饭点的话,就出去吃。
困了,就躺在床上睡大觉。
醒了,灌一口浓茶,接着写。
阳光从窗户这边爬到那边,又沉下去。
月亮升起来,清冷冷的月光洒在稿纸上。
他偶尔会停下来,走到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