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駙马听到裴桑枝的声音,眼皮轻轻一颤,却终究没有睁开。
一行泪无声滑落,缓缓淌过脸颊。
这是裴桑枝从来都没有瞧见过的样子。
“祖父,您心里若有事,便同孙女说说,別总一个人闷著。”
裴桑枝坐在榻边的矮凳上,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您是我在世上最后的倚靠了。若您再有什么三长两短,孙女往后受了委屈,恐怕连个能回去的家,都没有了。”
裴駙马侧过头,拭去脸上的泪痕,这才缓缓看向裴桑枝。
他张了张口,话未出声,眼眶却又湿了。
良久,他才哽咽道:“桑枝,祖父年轻时最好最好的挚交……不在了。”
“我怎么也没想到,隔了几十年再听见他的音信,竟是这般消息。”
说著说著,裴駙马目光渐渐飘远了,仿佛穿过了重重帘帐,回到了年少时的上京城。
笑意是从浑浊的泪光里慢慢浮上来的,带著几分孩子气的明亮。
“那时候,我们俩一道翻墙爬树、斗鸡遛狗,一起喝酒听曲,做著天高地远的大侠梦。”
“尤其是他,成日把『快意恩仇,仗剑江湖』掛在嘴边。”
“他是真的想活成最豁达、最恣意、最自由自在的江湖客。”
“可后来啊……”
“他的父兄都卷进了贞隆朝二皇子的浑水里,上了那条贼船,便是想下也下不来了……生生被拖进了深渊。”
“那个不知愁为何物、鲜衣怒马笑谈江湖的意气少年……离了上京隱姓埋名,去了乡野。”
“这些年……音信全无。”
“我夜里醒来时,不是没想过……最坏的结果。”
“可心底总留著那么一点念想,想著……万一呢?”
“万一他脱了身……挣脱了京城的泥潭,斩断了婚约的牵绊,骑著那匹总念叨的白马,腰悬长剑,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进江湖里去了。”
“我想像过千百回。”
“他该是走遍了名山大川,饮过了塞外的风霜,见识过江南的烟雨……真真正正的,照著他少年时奢望的模样活了一遭。”
“我总以为……他应该过上那样的日子。”
“痛快地醉过,痛快地爱过,痛快地在天地间闯荡过。”
“却原来……”
“在离京后,他成了最普通的私塾先生,穿著半旧的青衫,拿著戒尺,教孩子们念『人之初』。”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静得像河滩上一块被磨平了稜角的石头。”
“那些快意恩仇的梦,那些仗剑天涯的醉话……终究都散在风沙里。”
话至此处,裴駙马缓缓闔上双眼,喉头哽得愈发厉害,字字都浸著颤意:“桑枝……你知道吗?”
“我寧可……寧可他真去浪跡天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