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处,萧元尧安静坐着,手中还拿着一截带血长鞭。
萧元澄双拳紧握,几步上前一把扯住那人领口:“左相为何不干脆杀了我!偏叫我流放幽州,还把我卖给匈奴人当儿子!他知不知道萧家杀了多少匈奴人!上至祖父下至兄长,都与匈奴人是死敌!”
随官涕泗横流:“当年我刚考中进士,在左相面前连个姓名都没有!我只是偶然得知!并未参与左相戕害国公府子嗣之事!”
萧元澄目眦欲裂:“自与兄长重逢,我一直以为……以为是我不听话,自己跑丢,我怨不得旁人,流落多年也是我活该,现在你却告诉我,我原不该与家人离散,是你们从中做鬼,是你们害我以为自己没爹没娘生而为奴!”
“求萧将军饶命,饶命啊!这件事我只知情,真的不是我做的!是、是相爷——是他派人做的!”
赵树赵果回头去看萧元尧,见他支着额头闭目不言,只是萧元尧越安静,兄弟俩就越是毛骨悚然。
赵果甚至生出通禀沈公子的念头,他都怕将军出了诏狱,直接去屠了相府。
“祖父当年已经辞官,居然还能叫你们愤恨至此,我们往南,你们就把萧元澄卖到北边,若是我们向北归隐,萧元澄是不是会被流放岭南?”
皮鞭在膝上轻点几下,萧元尧气息缓缓,“我母亲只是个深宅妇人,她什么都不知道,平生也未与任何人结仇……现在你却告诉我,当年只是见她护子激烈,所以顺手举刀……人命,在你们眼里究竟是什么?”
萧元尧说着起身,在阴影中缓慢踱步。
“国公府败落,你们恨不得分食殆尽,要不是祖父南下刻意隐藏踪迹,隆旸帝和王勉之是不是还要派人追杀,叫我们萧家彻底死无葬身之地?”
萧元尧话音落下,无人敢开口说话。
这座诏狱死了不知多少人,有的人无辜,有的人不无辜,这里阴冷无比,血腥味终年不散,这种带着腥气的冷几乎要浸透骨髓,叫人生出这个世界无比荒诞疯癫的感觉。
萧元尧觉得周身忽冷忽热,以为自己已经将眼前的人一刀砍了,一个晃神,其实还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他的痛苦,他的仇恨,叫他整个人都四分五裂,他甚至开始恨自己,当年弱小到什么都做不了,忠君报国的匾自太祖时期就高挂中堂,到头来就是彻头彻尾笑话一场,他那时还真是砍对了。
萧元尧低声:“忠臣家破人亡,奸佞高朋满座,这就是大祁的世道。”
“不……不关我的事……”
萧元尧轻轻:“你们都该死,隆旸帝的儿子我杀的差不多了,但王勉之还有三个儿子六个孙子,我先当着他们的面宰了他们母亲,再一个个宰了他们,我也可以说自己是顺手为之,这样可好?”
萧元尧踱步的步伐越来越快,握着鞭子的手压出了道道白痕。
他脑中一会是小时候无忧无虑依偎母亲怀中的画面,一会又是国公府火光阵阵奴仆尽散,还有无数天策军被出卖死在镇月湖的场景。
萧家祖辈画像挂在桃县祠堂,一双双眼睛全都在看着他,许多人不过三四十岁满头黑发,能白发终老的屈指可数。
都该死,全都该死,整个大祁,京城所有人,全都应该给他们萧家人陪葬。
萧元尧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人,忘了这几年经历的一切,他的神情越来越紧绷,像一只遍体鳞伤缺乏安全感的困兽,某一刻忽然停在了那个随官身前。
抬手,几乎用能掐碎喉骨的力道将人掐起来:“你们都知道,但你们都不说,就这么心安理得的享受了近二十年荣华富贵,所以你们都是帮凶,我先从你杀起,杀了你,我再去宰了王勉之。”
那人已经说不出话,眼眶充血发出嗬嗬气音。
萧元尧眼眸深黑收紧指骨,他知道什么都无法改变,失去的再不能回来,这些时日浸泡仇湖血海,每每掀开一点真相,都要叫他头痛欲裂。
回不去了,抱恨葬于桃林的祖父,尸骨无存无辜枉死的母亲,还有原本应该无忧无虑长大的胞弟,还有……还有他。
有人在耳边喊着什么,萧元尧听不清楚,他脸上表情死一般的平静,掐碎的是别人的喉咙,却觉得自己也跟着一起窒息。
他紧紧盯着那个随官,在他充血的眼中看见了一个快速接近的人影,是谁?其他仇人?
萧元尧想也不想抬手挥鞭,听见萧二大喊一声:“哥!”
他侧目看去,余光瞥见一圈白影轮廓,他的鞭子被那人握在手中,萧元尧掐着随官的指骨下意识松了一瞬,来人立刻抬脚,将随官踹出去了三五米远。
惊天动地的呛咳传来,又呕出了几口血丝,随官逃过一劫浑身颤抖,抱着脑袋嘶哑求饶,断断续续的喊着“不是我”。
无边暗狱,牛鬼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