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加课的消息袭来,宫生居处一片哀声。
“诶呀呀,看给孩子们吓得。”洪嬷嬷笑得温柔,却让人发瘆,“若是坚持不住了,可要和嬷嬷说,千万别累坏了身子。”
宫生们立即闭嘴。
看到大家接受自己公布的好消息,洪嬷嬷笑得更柔和了,告知众人,六月将至,白日她们在读书时,自己和德欣、德敬已经为大家换好了入夏要用的薄被、纱帐,哪个屋里夜间需要添香,备用的也都充足。
众人齐道谢嬷嬷关照,洪嬷嬷笑着直摆手,道:“你们好好读书便是谢我,可不要输给外宫的野路子哦!”
其实洪嬷嬷不是什么大恶人,甚至她对宫生的关心可谓无微不至。两年前窦率容生了伤寒,病势急恐,洪嬷嬷为了好好照料她,甚至将其移至自己房间,从喂药到处置秽物,全由她经手,窦率容这才保住一条小命,也是自此大家才知晓,洪嬷嬷并非真的残酷,在做好自己工作的同时,她也是希望所照顾的学生能顺利晋级并且健康安泰。
再加上这两年,睿思宫的宫生女孩们到了来月事的年龄,她们没有母亲或女性长辈在身边安慰导引,许多人都像当初窦率容一般惶惑惊怖,皆是多亏洪嬷嬷的悉心照拂和陪伴,才度过这一剧变之期,于是对她虽仍有惧怕,但更多却是敬畏与信任了。
但这不代表洪嬷嬷不会恐吓她们。
这种恐吓带有明显的矛盾同一性,就像洪嬷嬷的温柔和可怖,同时存在于一个人的身上,也同时存在于宫生们求学的生活中。
洪嬷嬷又表示,新的有清凉作用的澡豆以及更换的薄制寝衣都已经准备妥当,明天起,她们也就没有那么多时间来领取,今天都带来,一并发下去。
宫生自觉排队领取,队尾,尹慎徽在思量许久后决定和窦率容说出心里的疑虑:“今日突然考测,赵内尚似是也有苦衷的样子。”
窦率容食指轻敲手中的木盆,压低声音:“这事儿不怪你怀疑,就是奇怪。不是说,尚书内省根本忙不过来,何师范已经空了咱们两堂课了,每次都是在太后那轮值重责在身,要是加课,怎么加?就让我们自己闷头读书不成?”
尽管她压低声音,身后一位的同学还是听见了,也加入进来:“就是缺人啊,昨日我去取批改好的《春秋》窗课,屋子里只有德敬姐姐在洒扫,人全都在正殿忙着呢,听说是省试的结果出来,殿试的名单要录下、誊抄、发布给通进司衙门,以及各新晋进士的籍贯公文,忙都忙不过来,竟然还有时间给我们加课。”
听了这话,尹慎徽心头微微震动,隐约有了个不大好的预感:“缺人的话,确实是个好理由……现下我们还得有个五六年才能真正开始从文书做起,为师范们分忧,但如若考试裁下去人太多,又谈何补缺?虽然师范们一直说尚书内省是宁缺毋滥,但如若只是裁选考试呢?会不会因为缺乏人手,有人和我们一起考试,赵内尚才如临大敌?”
“你的意思是……会有其他人来睿思宫,和我们一起考试读书?”萧越显从前面回头,不知听了多久。
“萧姐姐,宫里还有其他可以读书的地方么?”尹慎徽作为全班最小的学生,对全班年纪最长的萧越显一直以姐姐称呼。
这个称呼让萧越显十分受用,当即认真解答道:“但如果有了,宫女读书的话,尚宫六局就有学堂。这也是自然,我和率容都是尚宫六局出来的宫女,她来得晚,只读了几天蒙课,我却是上了小半年。宫中往来,哪处没有留痕文书?要真是斗大字不认半个,替管事宫女跑腿都轮不上。所以尚宫六局一直有蒙课可读,上课的都是六局有资历学识的年长宫女,教授书课与三百千千,至于往后要学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窦率容连连点头,表示萧越显说得对:“但是六局的书斋不大一个屋,师范就一个,也不是天天有书读,更不必起早贪黑,不似我们这般与外头书院似的埋头苦读。”
“毕竟也不用像咱们一样将来做官。”身后的女生道。
这就更奇怪了。
尹慎徽沉吟不语,难道会有人妄图拿一个全然不如尚书内省附属小学的尚宫六局附属小学来一并考试?
“万一,我是说万一……”尹慎徽在思考时不断摸着自己下巴,“尚宫六局也比照着咱们开了全日制课程,哦,就是我们这样每天进读,不做旁的事情,有专门的师范坐堂指点,那她们也未必不能一考,且如果都考过了裁试,也能一起来读书进学,这样我们这批宫生一旦通过内省试,可以开始着手尚书内省的事务,人手也多了起来……”
“但这不合规矩。”萧越显知道尹慎徽说得有道理,可是也没有先例证明,“尚书内省不与外通,要是早能考过来,就该入门试和我们一道,或者再等一两年,就有下一批学生来,那时候再考也不迟。尊贵如赵内尚大人,也不能随意破坏规矩,再者说……”
她说到这里却顿住了,是啊,赵内尚不能破坏规矩,但比赵内尚权力更大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