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流景端起桌案上的茶水,泼在了熏球上。
那块被灼烧的裙摆瞬间湿透,熏球内的焦灼味也被压了下去。
兰苕这才松了口气,背后却出了一层冷汗,“宫里不是说这熏球修好了么,怎么今日又出了岔子?”
“先回岸边更衣吧。”
南流景神色微凝,起身一挥衣袖,遮掩住了熏球和被烧灼的那片裙裾,匆匆离席。
画舫外一直跟着两三艘小船,以备不时之需。还不等兰苕抬手召唤,其中一艘小船便最先靠了过来。
船夫站在船头,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姑娘可是要回岸边?”
兰苕立刻应下,“我家姑娘要回岸边更衣,劳烦你送一程。”
小船靠在画舫边,兰苕搀着南流景上了小船,船夫也二话不说立刻支着船离开了画舫,朝岸边驶去。
主仆二人从船夫身边经过,南流景顿了顿,转头打量他,“你是新来的?”
那船夫一下变得诚惶诚恐,“奴才的确是第一日干这差事,可是哪里做得不妥?”
见他似乎被吓到了,南流景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没有。只是这荇园的船夫我之前都见过,瞧你却有些面生??”
“昨日有个船夫因病告假,奴才是临时顶上的。”
南流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她与兰苕在船头站了一会儿,直到小船彻底远离画舫,行到湖中央,二人才觉得日头有些晒,被船夫劝进了船舱。
刚一进去,一股刺鼻的熏香味就扑面而来。
“怎么又关窗又点着熏香,难怪味道这么冲??”
兰苕埋怨了一句,“姑娘,这是什么香,奴婢好像从来没闻到过。”
南流景也没辨出香气来源,心里更加不安,下意识屏住呼吸,用衣袖遮掩在面前,低声吩咐,“兰苕,去把香熄了。”
兰苕应了一声,连忙朝角落的熏炉走去,可不多不少刚走了七步,竟像是被什么敲了一记闷棍,直接双眼一阖,栽倒在地。
“兰苕??”
南流景瞳孔骤缩,刚想叫人,晕眩感却已经涌了上来。
一阵袖风拂过他的脸,直接将他手中的茶盏打翻,紧接着,他的衣领被一只苍白柔软的手掌猛然拽住。
“贺兰映!”
一张染着红霞、艳光逼人的脸孔撞入眼底。
纵使做好了所有心理准备,可在转身看清来人时,贺兰映还是愣住了。
南流景已经换回了那身寡妇装束,墨衣乌发,青丝凌乱地散在肩上。
不知是因为中了药,还是才奔走过的缘故,她的呼吸急促而灼热。额上尽是细微的汗珠,鬓边的碎发也湿漉漉的,黏在那双浓黑的眉目边,与高烧一样泛着潮红的面颊形成鲜明反差,甚至比方才在木樨台上献舞时还要秾艳妩媚、不可方物。
“去把衣裳换回来!”
南流景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将那身刚换下来的舞裙扔过来。鼻尖上沁着的汗珠也随之砸落,刚好在贺兰映的脸上绽开。
贺兰映眼睫一颤,就又听得她虚弱颤抖却阴狠笃定的声音。
“实话告诉你,我怕自己力气小,杀不死人,所以早就在沉香镯的刀片上浸了毒……”
“那蔺六郎挨了一下,必死无疑……”
“你敢不敢跟我赌一赌……赌蔺六郎在毒发身亡前,能不能闯到木樨台……赌他就算闯到木樨台,又能说几个字……”
“贺兰映,你敢吗?”
第40章四十(一更)
贺兰映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的南流景。
那双攥着他衣襟的手掌,如强弩之末,已经用尽了她全身的气力。只要他想,轻而易举就可以挣开。可那手掌的温度却烧得他心口滚烫,发抖的十指也震得他神魂颤动,叫他只能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血液逆流,心如鼓擂。
见他不说话,好似还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南流景便气不打一处来。
她过得没好到哪儿去,不也还死皮赖脸地想活着。而贺兰映呢,分明也没到山穷水尽的那一刻,却万念俱灰、自暴自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