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泠的雨声由远及近,由虚变实,像是织成了一张浸透水汽的罗网,将南流景包裹其中。
有那么一刻,她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摔下山崖,一命呜呼了。可意识是清明的,身子是沉重的,她坐在一张圈椅中,手脚都被捆缚住,眼前蒙着黑布。
……阎王爷不会这么绑人。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就变得格外敏锐。耳畔的雨声仿佛被放大了百倍千倍,叫她甚至能分辨出细微的差别:雨雾没入水面、绽开涟漪的波澜声,雨丝斜穿竹林、打在竹叶上的沙沙声,还有雨珠从檐瓦上坠落,敲在石砖上的清脆声。其间还夹杂着簌簌风声,吹着书页、撞着珠帘……
临水、竹林,仿佛与世隔绝的一间书斋。
深吸一口气,尽是春雨清新的气味,隐隐有竹香和墨香纠缠其中,而最深处,是那股似有若无的雪后松香。
南流景启唇,吐出三个字,“裴松筠。”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清润的嗓音才穿过雨声,遥遥传来。
“这么快就猜到了。”
南流景扯扯唇角,声音既轻又冷,“下次做绑匪前,司徒大人还是不要熏香了吧。”
片刻后,一阵脚步声响起,那股清冽的松香也逐渐盖过其他气味,逼至近前。
那种不适感又涌了上来,南流景蹙眉,身子往后仰去。
后背撞上圈椅,她退无可退。紧接着一阵凉风扫过,蒙在她眼睛上的黑布随之一松,沿着她的鼻梁滑落。
南流景眼睫颤了一下,缓缓睁开。
阴晦的天光,墨绿的竹影,交融成了深重而克制的底色。
而裴松筠就在这片竹色里长身静立,白衣乌发,素不染尘。那一身清远平和的气度,不似庙堂上的显赫权臣,倒更像江湖上的闲云野鹤。
“……”
南流景抬起头,看向裴松筠。
“我说过,贪字头上一把刀。”
裴松筠眼眸沉黑,神色温和,仿佛说出口的话并非是胁迫和恫吓,“南流景,你没把握住我给你的机会。现在,我们只能换种方式了。”
“什么方式?”
南流景盯着他,笑了笑,“再杀我一次?”
裴松筠的目光忽然起了变化,落到她面上时带着几分笑意,像是讥讽,“不装了。”
“事已至此,没有必要了。”
南流景说道,“大人也不必再装了。若真的想杀我,在我昏迷不醒时便能动手,何需多此一举,特意将我捆到这里来?”
说着,她移开视线,越过裴松筠,看向周围的布置。
与她猜想得没错,的确是一座被竹林环绕的书斋。透过海棠纹的六角景窗、错落稀疏的竹影,可以看见不远处就是水畔,而且一眼望不见对岸。
“四面环水,倒是个囚困人的好地方。”
南流景低声笑,“还要绑着我么?我又没有本事从这儿飞出去。司徒大人继续捆着我,倒像是怕了我这么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
裴松筠沉吟片刻,低下身,先是替她解开了脚下的系绳,然后是手上的。
在手上束缚被解开的一瞬间,南流景手腕一转,猛地拽住了那片宽大的白色袖袍。
裴松筠眉头一蹙,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见跟前单薄如纸的女郎骤然起身,竟是爆发出一股掀天揭地的气力,不管不顾地朝他撞了过来——
轰然一声巨响。
缠绕着绳子的圈椅被踢得倒在地上,而与它一起砸落在地的,还有横亘在书斋中央的一架半透纱竹石兰花屏风,以及叠倒在屏风上的一双人。
南流景自己跌得头晕眼花,却飞快地抬起手,从发间拔下一根如意簪,抵在裴松筠的颈间。
雨势陡然瓢泼,狂风掀落竹叶,从景窗外灌进来,吹得珠帘噼里啪啦响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