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分茶店开在新桥不远处的市集上,市集过了桥就是德济门,车船来往,人流不断,是个极热闹的地方,附近没有不知道的。
叶洮就不知道,他跟人说话也吃力,罗老爹怕他要是没弄清去问路反而走岔了,干脆领他过去。
罗小甲和罗小乙还在船上等,罗老爹放心不下,这回脚步比方才快了不少,叶洮跟在他身后,草鞋发力,磨得脚底生疼,远远看见刘家分茶店的招幌时,暗暗松了口气。
分茶店,看名字像是个茶楼,走近才知道原来是饭店。
临街两间屋,外头支个竹棚,竹棚下也摆两条长桌,桌上都放了筷子筒。眼下不是饭点,只有个妇人在吃炒豆。
她穿着绿地滚红边的长褙子,头上簪朵栀子花,同隔壁卖馎饦的娘子说笑。
见着罗老爹她还有些诧异,罗老爹做的行当特殊,寻常不进人家里头,在竹棚外止步,同她说叶洮的事,说到仵作误判的时候压低了嗓音。
张牙嫂听完也觉得叶洮命大,念了句佛说菩萨保佑:“人交给我你放心,定然给他寻个好去处。”
“我自然信得过你。”又寒暄几句,罗老爹就说要回去,张牙嫂留他吃饭他也不留,只说:“船上只有两个不经事的小子,我赶着回。”
张牙嫂知道他做什么营生的,两个孩子确实不顶事,从桌上盘子里抓了一把干炒的豆子给他:“拿回去下酒吃。”
这次罗老爹倒是没再推拒,接过豆子,跟叶洮招呼一声就走了。
隔壁卖馎饦娘子的摊上来了个跑腿的闲汉,她收了钱,开锅扯面片,看见叶洮,笑着说:“好俊俏的小郎君,也来寻生计么?”
张牙嫂笑眯眯地说:“可不是。”
别的却没有多说。
她引着叶洮往店里走,穿过临街的铺面,后头有个小院,小院一侧是厨房,烟囱里头冒着烟,院里也搭了灶,还有两口大水缸。
张牙嫂找了个木盆,用大葫芦瓢从缸里舀水,兑了瓢热水进去:“这院里没外人来,你就在这擦洗擦洗,不够热了从汤锅里舀水,虽已过了端午,你在水里泡久了,还要是祛祛寒,我再给你冲碗姜汤去。”
听罗老爹的意思,带他来这里是解决户口问题的,叶洮不知道怎么就喝茶洗澡了。
不过他是外婆带大的,对女性长辈天然有亲近感,张牙嫂这样说,他就照做。
确实也该洗洗,穿越前是夏天,现在似乎也挺热的,海边湿度又高,这么一路走过来,背心半干不干贴着身体,沾着些不知是盐还是沙的颗粒,刺得皮肤发红。
*
“怎么这样多的沙,外衫呢?你落水了?”林娘子提了提陈川的衣裳,面露忧色。
陈川随了她,生得白,小时候在武学里给人笑过,一向不爱在外头脱衣裳,今日竟光着胳膊回来了。
陈川还没开口,他身旁晒得黝黑的精瘦少年先笑嘻嘻地说:“我二哥这般身手,哪个落水也轮不上他,他今日捞了个人上来。”
“捞人?”活人哪里是用捞的,林娘子嗓音拔高,“你捞了浮尸?”
陈四五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心虚地瞧一眼他二哥。
陈川没当回事:“他漂在水上,是个人的样子,总不好见死不救。”
人命关天的大事,林娘子说不出责怪的话,叹气:“前儿过端午,买的艾叶还有些,你拿着熏一熏,再去香水行好生洗洗。”
陈川应好。
陈四五见缝插针地说:“二哥,林姨,我回去了。”
林娘子要留他吃饭,他嘿嘿笑说:“晨起时古大娘买了半只猪头卤,我打两升酒,去她家里吃猪头肉。”
林娘子便道:“你年纪小,不要多喝了。”
陈四五已经跑远,遥遥地应声:“知道了姨。”
林娘子笑着摇头:“这孩子。”
陈川捡了布巾擦胳膊:“珍娘呢?”
“豆坊看驴去了。”林娘子看看眼天色,“我去喊她回来,再买块豆腐。”
海里救人不是容易的事,陈川又做了一天的活,肉吃不上,好歹买块豆腐补补。
“巷子口周家做豆腐的?他家不是有水车么?”
“水车坏啦,喊了木匠来修,晌午还拉来一车木料,说是要修三日,这几日就租了条驴子回来拉磨。”林娘子说着笑起来,低低咳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