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泼了墨,连星子都藏得严实,裴生裹着一身黑色粗布衣,贴墙根走在巷子里。
脚下是凹凸的泥路,混着碎草渣,踩上去悄无声息,只有鞋底碾过湿泥的细微闷响,被夜风卷着散了。
铁匠家在巷尾最偏的那间,不是什么大户宅院,无院墙无护院,甚至连盏守夜的油灯都没有。
裴生停在木枝外,屏息听了片刻。
院里只有风扫过柴草的声响。
她抬手拨开枯木枝,木枝轻响,在这静夜里格外清晰,却没惊动屋里人。
裴生躬身溜进去,脚步放得更轻,脚掌全贴在泥地上,避开散落的铁钉和碎铁屑,一步步挪到窗下。
窗纸是糙纸糊的,薄得透光,能隐约看见屋里的轮廓。
铁匠就躺在炕沿边,背对着窗,那炕很大,但奈何他家人太多,他的妻子和孩子横七竖八地挤在这里,满满当当的。
裴生缓缓抬手,从怀里掏出那柄手铳。
铳身是冷硬的铁,硌得掌心发疼。
就是这柄铳,就是眼前这个铁匠,给她打的铁管替换,填了火药扣下扳机的瞬间,铳管炸膛,铁屑崩进她的胸口,疼得她当场蜷缩在地。
她这段时间都没个好觉,被梦魇紧紧地缠着,吃饭时总会恶心到吐,想复仇时,心又因那些善意与自卑止步不前。
裴生用手指蘸了唾沫,轻轻点破窗纸,铳口从破口伸进去,稳稳对着铁匠的后脑。
只要裴生将手中的燃绳再靠近一分,火药炸开,铅弹穿脑,这人立刻就没了气。
裴生耳边又响起炸膛那刻的巨响,胸口的剧痛仿佛还在,滚烫的血糊了满手,临死前的绝望和恨意,翻江倒海似的涌上来。
杀了他。
一个声音在心底嘶吼。他杀了你,你要杀了他,报仇雪恨,让他偿命。
铳口抵着后脑,只要扣扳机,一切就了了。
可就在这时,铁匠身边的孩子动了动,动作轻得不像话。
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小脸蜡黄,睡得不安稳,嘴角还抿着,看着就体弱。
裴生的铳口,缓缓往下移了一寸。
从后脑,移到了他的后颈,又移到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就是这双手。
抡铁锤,烧红铁,打出了那根害她炸膛的铁管。
这双手粗糙,布满厚茧和烫伤的疤痕,指关节粗大,是靠手艺吃饭的手,是撑起这个穷苦家的手。
铁匠天不亮就开炉,打铁打到日落,饭都舍不得多吃一口,卖了铁器换的粗粮,全端给了孩子和卧病的婆娘。
邻里说,这铁匠实诚,就是偶尔贪快,活计做得糙些,却从没坑过人,一家老小,全靠他这双手吃饭。
铳口又往下移,停在了铁匠的右腿上。
腿上有一道旧疤,该是早年打铁时被铁水烫的,狰狞地爬在小腿上。
杀了他,这家人就垮了。孩子没爹,婆娘没依靠,最后怕是要饿死在这破屋里。
可不杀他,她胸口的疼,临死的恨,又该往哪放?
“被逼着犯下的罪也是罪。”
林迟的话语又浮现在裴生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