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再次被沉默拉扯得无比漫长。李达康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瘫坐在那张价值不菲的红木椅上,额头的冷汗已经乾涸,留下冰冷的痕跡,但內心的惊涛骇浪却丝毫未平,反而因为周瑾最后那两条路的描绘,变成了深渊底部永恆的寒流。
“包吃包住有人站岗”……这不是威胁,这是来自一个知晓无数內情、身处高位者基於冰冷政治逻辑,对他未来最可能结局的残酷推演。他甚至能想像出,如果沙瑞金真的选择第二条路,会以何种“確凿”的罪名將他带走——或许就从他最不光彩的往事,金山县那场被他“遗忘”的惨剧开始。
巨大的恐惧攫取了他的呼吸,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残存的骄傲和对未来的最后一丝幻想。他必须抓住点什么,抓住眼前这根看似飘渺却又是唯一可见的稻草。
他艰难地抬起头,眼眶因为强忍的绝望和羞辱而微微发红,喉咙乾涩得像砂纸摩擦,声音嘶哑却带著孤注一掷的卑微:“周……周部长……您……您能不能……救救我?”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乞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他愿意付出代价,愿意投靠,只要能有条生路。
周瑾看著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那沉默像无形的压力,让李达康几乎要窒息。就在李达康的心一点点沉入更深的冰窟时,周瑾终於开口了,声音平静、清晰,却带著一种不可撼动的坚决:
“达康,我们周家,或者说,是我周瑾本人,”他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回到了某个遥远而庄重的场景,“从小,我爷爷,还有我外公,他们教我的只有一句话:守正出奇。不要拉帮结派,不要搞山头主义,更不要参与那些无谓的派系斗爭。我们做事情,只有一个目的——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碎了李达康刚刚燃起的、一丝投靠求庇护的微弱希望。周瑾的拒绝不是含糊,不是推諉,而是原则性的、带有家训色彩的断然回绝。他周瑾,不屑於,也不可能去收拢谁作为自己的“派系”或“打手”。这扇门,在李达康面前,彻底关死了。
李达康眼中的光亮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茫然和更彻骨的恐惧。连周瑾这条路都走不通,那他还有什么办法?难道真的只能坐以待毙,或者等著变成沙瑞金的“狗”,或者……
他感觉自己正在急速下坠,四周是无尽的黑暗。
又过了难熬的一会儿,就在李达康几乎要彻底崩溃时,周瑾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缓和了一些,带上了一丝作为“故人”的,或许只有百分之一的温度。
“不过,”周瑾端起凉透的茶,又放下了,“我们俩,毕竟也算有些渊源。我不能拉你入什么阵营,但……可以给你出点建议,另外,帮你解决一件……大事。或者说,是帮你指出一颗必须立刻拆除的炸弹。这颗炸弹,处理好了,或许能让你在未来的风暴里勉强自保;处理不好,它既能彻底把你炸死,也能把你……炸成別人想要的、唯唯诺诺的『狗。”
李达康猛地一震,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死死盯著周瑾的嘴唇,生怕漏掉一个字。
“第一件,”周瑾的语气恢復了那种事务性的冷静,“我听说,我当初去汉东调研时,预言过可能会出问题的那个大风厂,现在……真的成了难题了?拆迁出了土地纠纷?”
李达康愣了一下,迅速在脑海里搜索相关信息。大风厂……京州一个老牌集体所有制服装厂,效益一直不好。前几年好像確实捲入了拆迁纠纷,闹得沸沸扬扬。他作为市委书记,这种具体事件本来不会过问太细,但印象中好像牵扯到一些复杂的经济纠纷,下面匯报时语焉不详,他当时正全力推动经济转型方案,没太深究。
“是……好像是有这么个事,下面反映过,牵扯一些歷史遗留问题,还没完全解决。”李达康谨慎地回答。
“歷史遗留问题?”周瑾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丝讥讽,“那土地,本来就是国家的,有什么可『遗留的?按照標准,给地面建筑合理补偿,给下岗工人合法安置补助,依法依规解决,哪来那么多『纠纷?”
他看向李达康,目光锐利:“我听说,里面还牵扯到赵立春儿子赵瑞龙的什么……山水集团?”
李达康心里咯噔一下。赵瑞龙!又是他!这个赵大公子在京州乃至汉东的生意盘根错节,他有所耳闻,但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加上赵立春的面子,他一直是能避则避。
“现在两方为了那块地,闹得不可开交。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周瑾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回去,立刻调阅当年大风厂改制的所有档案。核心就查一件事:当年改制时,大风厂的土地,到底有没有按照合法程序、由改制后的企业出资赎买土地使用权?赎买资金有没有依法上缴国库?”
李达康连忙点头:“是,我回去马上查!”
“不过,我估计,这事恐怕又是一笔糊涂帐。”周瑾微微摇头,“听说现在陈岩石判刑后,年龄太大,没在监狱服刑,他儿子也进去了,大儿子受牵连从部队转业,现在给他在京州医院办了住院,请了护工,人回去上班了,估计也活不了几天了。”
提到陈岩石的惨状,周瑾语气平淡。
“但是,陈岩石是倒下了,大风厂的土地纠纷可不会自动消失。”周瑾盯著李达康,“如果哪一天,因为这块地的归属问题,职工、企业、开发商三方矛盾激化,引发大规模的群体性事件,甚至流血衝突……你这个京州市委书记,能躲得掉责任吗?沙瑞金正愁没地方开刀立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