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站售票厅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绝在外。姜宴兮紧紧攥着身份证,指尖冰凉,甚至有些僵硬。她排在冗长的队伍里,每一次前移都伴随着心跳的擂动。周围是拖着行李行色匆匆的旅客,嘈杂的广播,孩童的哭闹,一切声音都扭曲变形,钻进耳朵里只化作嗡嗡的背景噪音。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买到票,赶回妈妈身边。
终于,轮到她。她几乎是扑到窗口,将早已被手心汗水浸湿的身份证递进去,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最快一班到H市的高铁,谢谢。”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接过身份证,在机器上熟练地操作。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她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工作人员的神情从职业化的平静,慢慢转为疑惑。她微微蹙眉,重新输入了一遍信息,又拿起身份证仔细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向姜宴兮,眼神里带着一丝遗憾和探究。
“抱歉,女士。”工作人员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清晰而冰冷,“您的身份信息显示异常,无法购买车票。”
“什么?”姜宴兮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瞪大眼睛,“异常?什么意思?是不是弄错了?”她急切地想把头探进窗口,想要看清屏幕上的每一个字。
“系统显示,您的银行卡已经被冻结,您的购票权限受限。建议您联系发卡银行或相关部门查询具体情况。”工作人员保持着礼貌,但语气里透出公事公办的疏离,将身份证递还回来。
她瞬间懵了。下意识地接过身份证,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卡片边缘,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那……那机票呢?”她不死心,声音颤抖得更厉害,“飞机票可以买吗?我妈妈病了,我必须马上回去!”她几乎是哀求地看着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脸上露出为难:“根据系统关联提示,您的出行权限同样受限。女士,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规定就是规定。您最好还是先去银行或相关机构处理一下。”
规定,又是规定。
姜宴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她浑浑噩噩地退开窗口,后面排队的人不耐烦地挤了上来,将她推到一边。她像个失魂的木偶,被人流裹挟着,机械地挪动着脚步。
不……不可能的。一定是哪里搞错了。银行系统出故障了?还是高铁站系统出了问题……
对,肯定是这样!
她拒绝去联想那个最可能的答案,那个名字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心底,此刻正昂起头,吐着信子。她拼命甩开那个念头,仿佛甩开就能成真。
几乎是凭着本能,她冲出了高铁站,找到最近的一家银行。推开厚重的玻璃门,空调的冷风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她冲到自助查询机前,颤抖着插入银行卡,输入密码。屏幕闪烁了几下,跳出的不是熟悉的账户余额界面,而是一行刺眼的红色警示:
“该账户已冻结,如有疑问,请联系客户经理或前往柜台办理。”
姜宴兮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弯下腰。她不信邪,又试了一次,还是同样的结果。她踉跄着退后两步,靠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才勉强没有瘫软下去。
她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站直,走到柜台前。当值的柜员听完她语无伦次的描述,查看系统后,脸上也露出了严肃的神色。“姜小姐,您的账户涉及……一些复杂的情况,我这边权限不够处理。请您到稍等一下,我已经通知了负责您账户的赵经理,他马上过来。”
姜宴兮麻木地点了点头,被引导着走进一间安静得落针可闻的等候室。室内装修考究,柔软的沙发,温度适宜的空调,昂贵的熏香,一切都透着一种与外面世界格格不入的、用金钱堆砌出来的静谧和权威感。她却没有丝毫欣赏的心情,只觉得这安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罩住,渐渐收紧。
她坐在沙发边缘,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指甲深深掐进手背的皮肉里,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清醒和镇定。墙壁上的挂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击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门把手转动,一个穿着剪裁得体、气质精干的中年男人推门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银行高管惯有的职业微笑,目光精准地落在姜宴兮身上,微微颔首:“姜小姐,久等了。”
姜宴兮在他推门而入的瞬间,就已经抬起了头。当那张脸清晰地映入眼帘时,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连呼吸都停滞了。
赵启明。
她认得这张脸。在她还在魏惊鸿身边、偶尔不得不陪她出席一些商业场合时,见过这个人。他是魏惊鸿核心财务团队的首席财务官,是魏惊鸿最信赖的几条“忠犬”之一,专门处理一些需要高度保密的财务往来。
根本没有什么巧合可言!从头到尾,都是魏惊鸿!是她用这种方式,精准地掐断了她的所有退路,像猫戏弄已经落入爪下的老鼠,欣赏着她的挣扎,她的惊慌,她的绝望。
她甚至不需要赵启明开口说任何一句话。他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最清晰、最残酷的回答。
她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旁边的矮几,上面的骨瓷茶杯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但她完全顾不上了。
赵启明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脸上的微笑甚至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属于上位者对掌控局面的了然。他张开嘴,似乎准备按照预设的剧本,说出一些冠冕堂皇的解释或建议。
“姜小姐,关于您的账户……”
“滚开!”
姜宴兮发出一声嘶哑的、几乎不似人声的低吼,猛地推开挡在面前的赵启明,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红了眼的野兽,朝着门口冲去。她的力气大得出奇,赵启明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了一下,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愕然。
姜宴兮拉开门,冲了出去。银行的走廊,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映出她仓皇失措的身影,空气里弥漫的金钱与权力的冰冷气息让她作呕。她不顾一切地狂奔,撞开了试图上前询问的保安,冲出了旋转门,重新投入外面喧嚣而混乱的世界。
她急促地喘息着,肺部火辣辣地疼,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冷汗,糊了一脸。她漫无目的地跑了几步,才想起自己的小电驴还停在附近。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跑到停车的地方,手脚发软地解锁,跨坐上去,用力拧动电门。
小电驴载着她歪歪扭扭地冲上了马路,风在耳边呼啸,却吹不散她心头那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魏惊鸿!魏惊鸿!魏惊鸿!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个明知是陷阱却不得不跳进去的念头——去找魏惊鸿!那条几天前被她丢进黑名单的短信,此刻成了她唯一可能见到妈妈的机会。哪怕那里是龙潭虎穴,她也必须去!她要去质问那个疯子,去求她,去……去做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妈妈在医院里,而能让她立刻回到妈妈身边的钥匙,握在那个魔鬼手里。
恨意和焦灼烧毁了她的理智,她疯狂地拧着电门,小电驴的速度已经提到了极限,在车流中危险地穿梭,引来一阵阵刺耳的喇叭声和司机的怒骂。她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眼里只有前方蜿蜒的道路,心里只有一个目的地。